火光灭了。
陈骁没动。枪口还对着那个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用力。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刚才确实有火,一闪就没了,像被人用手掌迅速捂灭的。
风从北边斜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扎。他趴着,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但他不信没人。
他慢慢撑起身子,左腿那块地方又胀起来,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他咬了下牙,没去碰绷带。现在不是管伤的时候。
他靠着灌木边缘往前挪。夜战专精还在身上,眼睛能看清十米外枯草之间的空隙,耳朵也清静,连自己呼吸的节奏都听得清楚。他先用脚尖探路,确认没有碎石再把重心移过去。走得慢,但没声音。
三百米。他沿着乱石坡边缘爬行,中途停了两次。一次是风突然转向,卷着一股腥味飘过来——像是烤过的肉,又混着土腥气。他屏住呼吸,等风过去才继续。
第二次是在一块半塌的岩壁后,他看见地上有一串赤足脚印。刚踩的,脚趾印清晰,脚跟压得深,说明人走得急。脚印朝东偏南,直指前方一片密林。
他伏低,贴着岩壁往前蹭。月光被云遮了,四周更暗。他靠夜视能力分辨出前面十米外有棵歪脖子树,树后蹲着个人影。
那人披着兽皮,肩膀宽,手臂长,手里握着一根骨矛。矛尖正对着地面,左手一下一下磨着刃口,动作很稳。火堆在旁边,只剩一点灰烬,还有股焦木味。
陈骁停住。双方距离十米,正好是突袭和反制的临界点。他没动,对方也没抬头。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在。
他缓缓抬起右手,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是紧张才摸,现在呢?只是习惯了。
他收回手,把步枪往背后一甩,改用战术匕首。枪不能开。一旦响,整个荒野都会警觉。
他继续往前,贴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爬行。离目标还有五米时,对方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头抬起来了。
两人对上了眼。
土著猎人猛地站起,骨矛横在胸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野兽警告入侵者。他赤脚在地上一顿,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扑上来。
陈骁没退。他也站直了,双手摊开,示意没拿枪。但身体重心压在右腿,左腿虚着,随时能闪。
对方不动。眼睛死盯着他,鼻孔一张一合,像在嗅他的气味。
陈骁知道这关过不去。你不先动,就得等他先动。可谁先动,谁就可能死。
他慢慢弯腰,从战术背心里抽出半块压缩饼干,捏在手里,往前递了一点。
对方没接。反而又低吼了一声,矛尖往前送了半寸。
行。不吃。
陈骁收手,把饼干塞回去。他左手慢慢摸向匕首柄,右手却忽然指向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前方——前哨基地的方向。然后做了个“问”的手势:你知道那边吗?
猎人眼神动了一下。但他没回答,反而往后退了半步,矛尖仍指着陈骁的胸口。
陈骁明白。语言不通,手势也不一定懂。但他看出对方眼里有警惕,也有判断。这不是野兽,是人,会思考的人。
他再试一次。这次他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猎人,再指了指这片地,做了个“我们都在这里”的手势。然后他把手掌摊开,轻轻放在地上,意思是:我不打你。
猎人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他手腕一抖,骨矛闪电般刺出!
矛尖直取胸口!
陈骁侧身,左臂外侧猛磕矛杆,发出“啪”一声脆响。力道不小,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但他没停,右手匕首已经出鞘,顺势往前一顶,刀尖抵住对方咽喉下方。
猎人反应极快,立马收矛后撤,想拉开距离。但陈骁已经切入内线,左手如钳,一把抓住他持矛的手腕,右膝狠狠顶在他肋下。
“呃!”
一声闷哼。猎人身体一歪,陈骁借势一拧一压,夺下骨矛,反手架在他背上,膝盖顶着他后腰,把他按跪在地上。
全程不到三秒。
没流血,没断骨,但猎人动不了。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开,终于停下。
陈骁喘了口气。左腿那块地方因为发力又开始胀,但他没松手。他把骨矛扔到一边,匕首收回鞘,然后松开压制,退后两步站定。
他没捡枪。只是站着,看着对方。
猎人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神却没软。他盯着陈骁,像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陈骁从背心里又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蹲下,轻轻放在地上,推过去一点。
这一次,猎人没吼。他低头看了看饼干,又抬头看陈骁,好一会儿,才伸手拿了起来。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说话了。
本地土语。一句一句,断断续续。
陈骁听不懂,但他能猜。对方说的是“前面”,反复提到“墙”“人多”“枪”。
他点点头,指了指前方,又做了个“很多枪”的手势。
猎人点头,眼神认真。他放下饼干,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在圈外画了三条线,又在圈里点了七八个点。
意思是:那里是个包围圈,外面有警戒线,里面有很多人。
陈骁盯着那个图,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西南方向,哨站背面……没错,就是那儿。
他再问:“你能去吗?”
猎人摇头。又说了两个词:“铁墙。守卫。”
陈骁懂了。那边不是普通营地,是军管区,普通人进不去。
他想了想,又指了指自己:“我必须去。”
猎人看他一眼,忽然伸手,抓起沙地上的骨矛,往自己肩上一扛,做出要走的姿态。然后他指了指东边——另一条路。
意思是:你可以绕。
陈骁摇头:“太远。时间不够。”
猎人没再劝。他盯着陈骁看了几秒,忽然蹲下,从脚踝绑带里抽出一把小石刀,刀身黑亮,像是某种矿石打磨的。他把刀插进沙地,又用手比划了个弧形,从侧面切进去的动作。
偷袭路线。
陈骁眼睛一亮。他立刻明白了:这条线不在正面,而是从西南角的洼地穿过去,避开主岗哨。
他指了指那把石刀:“能借我看看?”
猎人犹豫了一下,拔出来递给他。
陈骁接过,翻看两面。刀刃不锋利,但够硬。他掂了掂重量,又试试劈砍空气的角度。这刀不适合远战,但近身格斗够用。
他点点头,还回去。
猎人接过刀,重新绑回脚踝。然后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骁没追。他知道对方帮到这里就够了。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左腿的胀感慢慢退了些。他活动了下膝盖,确认还能撑住。然后他把步枪从背后取下,检查一遍:弹匣满,保险在位,枪管干净。
他拿出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再看一遍。之前标记的那条小径,通往哨站背面盲区。但现在,他有了新路线——从洼地斜插进去,走猎人示意的切角方向。
这条线更险,但更隐蔽。
他收起地图,往灌木深处走了几步,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不能睡,也不能放松。刚才那场对峙耗了不少体力,但他脑子清醒。
他知道,这片荒野里不止有敌人。还有像这个猎人一样的人——他们不站队,只守自己的地。你不惹他们,他们也不会动你。但你要是硬闯,就得付出代价。
他摸了下耳垂。这次没停顿,只是习惯性地蹭了下。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也好。至少现在知道前面是什么等着他了。
他撑着站起来,拍了拍战术背心上的土。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迷彩服贴在身上。他抬头看了眼天——云散了点,月亮露出一角,照得荒野泛白。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远处一只夜鸟扑翅的声音。
他把枪背好,开始往前走。
洼地在东南方向,八百米左右。走那里,得穿过一片乱石坡。他贴着坡底阴影前进,每一步都先探路,确认没有松动的石头才迈步。
二十分钟后,他看到第一处人工痕迹——一道铁丝网,锈迹斑斑,已经被扯开一个口子。旁边有脚印,新踩的,但不是军靴,是赤足。
猎人来过。
他没犹豫,钻了进去。
里面是片干涸的河床,底下是硬泥和碎石。他蹲下,摸了摸地面——温度比外面低,适合隐蔽。他沿着河床往南走,五十米后,看到前方地形下沉,形成一个天然洼地。
他趴在边缘往下看。
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耳朵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有人。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分钟。
两分钟。
脚步声远了。
他慢慢探头,借着月光扫了一眼。洼地底部有条小路,路上撒着碎石,显然是人为铺的。路两边有两座低矮的掩体,门口挂着灯,隐约能看到枪管的反光。
巡逻兵。
他缩回头,靠在土坎上,喘了口气。
找到了。
这就是那条切线入口。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猎人画的路线图。再结合眼前地形,基本能确定——从这个洼地穿过去,绕到哨站西侧,再往上攀一段陡坡,就能摸到外围防线的死角。
他睁开眼,看向远方。
那边,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像堵墙,横在荒野尽头。
铁墙。
他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把枪口,慢慢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