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哀鸣，是凌辰恢复意识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那不是某种生物发出的声响，而是无数扭曲、断裂、锈蚀的金属结构，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相互摩擦、挤压、震颤，汇聚成的一片永无止境的低沉嗡鸣。这声音无孔不入，穿透了破损的太空艇外壳，钻入他的耳膜，更像是在直接刮擦着他的灵魂。
他动了动手指，触感是冰冷而粗糙的金属地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带着铁腥味的尘埃。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头顶顽强地闪烁着红光，映照出驾驶舱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控制台大部分屏幕已经碎裂黑屏，裸露的电线如同垂死的触须般耷拉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气息。
“我们……还活着？”身边传来艾薇娅虚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半靠在副驾驶座上，原本柔顺的金发沾满了灰尘，显得有些凌乱，湖蓝色的法师袍上多了几处撕裂的痕迹，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她正努力撑起身体，手中紧握的法杖顶端，一团柔和的照明光球正在缓缓凝聚，驱散着令人不安的黑暗。
“暂时。”月影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安全固定装置，如同一只灵巧的猫般蹲在舱门附近，短刃反握，深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仔细查看着舱门外的情况。“迫降成功，但艇体损毁严重，主引擎离线，能源储备……低于百分之十五。”
凌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内因剧烈冲击而产生的闷痛，以及脑海中依旧残留的、来自修仙文明遗迹崩塌时的轰鸣与灵力风暴的尖啸。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枚融入体内的修仙文明碎片暂时沉寂了下去，但它带来的沉重感并未消失，只是化作了背景音，如同此刻舱外那无处不在的金属低语。
他摩挲了一下一直贴身佩戴的、白月留下的那枚温润玉佩，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然后，他尝试调动起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界心境”的感知。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魔法元素，也没有次元裂隙的扭曲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庞大、冰冷、死寂，却又仿佛暗流涌动的“存在”。这片天地，充斥着一种走到尽头、彻底衰亡的科技文明所残留的“信息尘埃”。绝望、不甘、疯狂，还有某种……未完成的执念，混杂在每一粒铁锈尘埃中，随着那永不停歇的低语，钻进他的感知。
“这里就是……碎片指引的地方？”艾薇娅也感受到了外界那令人心悸的氛围，她走到凌辰身边，借助光球看向舷窗外。
窗外，并非预想中的星空或者山川，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各种难以想象的巨大金属残骸构成的荒漠。扭曲的合金骨架如同史前巨兽的肋骨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锈迹斑斑的装甲板层层叠叠，形成连绵的“山丘”，断裂的管道像垂死的巨蟒般蜿蜒盘踞。更远处，一些依稀能辨认出是星舰舰艏或引擎部件的巨大结构半埋在尘埃中，诉说着往昔的庞大与辉煌，如今却只剩破败。
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种暗淡的、仿佛恒久不变的黄昏光线下，看不到太阳，只有厚重的、掺杂着金属颗粒的云层低垂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铁锈和某种……有机质腐败后又被金属化的怪异气味。
“钢铁的坟场……”凌辰轻声说道，印证了脑海中碎片传递过来的模糊信息。这里埋葬的，是一个曾经辉煌的科幻文明。而他们要寻找的，是名为“星璇”的英灵，她的休眠舱，就埋藏在这片死亡之地的最深处。
“低语……你们听到了吗？”月影突然开口，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次元适应者的敏锐感知让她捕捉到了更细微的东西。
凌辰和艾薇娅凝神细听。除了那宏大的、背景噪音般的金属嗡鸣，似乎确实有别的声响。那像是无数个细微的声音在窃窃私语，用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夹杂着叹息、哭泣、乃至疯狂的呓语，从生锈的钢板缝隙中渗出，从断裂的电缆断口处流淌出来。它们并非针对闯入者，更像是一种永恒的、集体的无意识回响，是这座文明坟墓自身散发的“亡魂哀嚎”。
“是残留的意识碎片，”凌辰闭上眼，努力分辨着，“这个文明在毁灭时，产生了某种……意识上传或者信息烙印现象。整个星球的环境，都记录着他们最后的时刻。”他感到一阵心悸，这种规模的集体意识残留，比他之前在修仙文明遗迹感受过的残魂执念，更加庞大、混乱，也更具……侵蚀性。
“星璇的休眠舱，在哪个方向？”艾薇娅更关心实际目标，她握紧了法杖，照明光球的光芒似乎也因为这压抑的环境而显得有些摇曳。
凌辰再次沉下心神，尝试沟通体内的碎片。这一次，碎片给出了微弱的回应。一种清晰的牵引感，指向这片钢铁荒漠的深处，某个能量反应异常集中的区域。那感觉，就像是黑暗海洋中的一座灯塔，只是这座灯塔散发出的，是冰冷、危险，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气息。
“那边。”凌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无数巨型残骸堆积形成的、如同山脉般的阴影地带，隐约能看到一些幽蓝色的、不祥的光芒在残骸的缝隙间偶尔闪烁。“能量核心区。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月影顺着凌辰指的方向望去，深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引力读数异常，空间结构有微弱的扭曲。那里……不简单。”作为次元适应者，她对空间的变化极为敏感。
就在这时，破损的太空艇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整个艇身微微倾斜了一下。舱壁上一块松动的装甲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内部，溅起一片尘埃。
“这里不能久留，”凌辰撑着手边的控制台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决断，“艇体结构不稳定，能源也支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出去，找到星璇的休眠舱，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艾薇娅和月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但也没有反对。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月影率先行动，她小心地推开因变形而卡住的舱门，一股带着浓重铁锈味和诡异低语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艾薇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门外是堆积的金属尘埃，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辰在艾薇娅的搀扶下走出舱门，双脚陷入冰冷的锈蚀尘埃中。他抬头，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钢铁坟场，感受着那仿佛来自亘古的哀伤与死寂，还有那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隐约搏动的危险能量。
新的征途，始于这片死亡的金属荒漠。而第一个考验，已经随着那无处不在的低语，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