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小穗从东垄跑回来
它跑得不快，稻草人两条短腿迈得急，草帽颠得一颤一颤。跑到院门口，站定，黑曜石眼睛望着院里
小禾还坐在老树下
小花醒了，趴在她腿上玩一截狗尾草，把草穗揪下来，往自己头上按
赤霄蹲在旁边看，笑
玄凛立在田埂边，手里捏着那叠冰丝，没动
小穗说：“主子，东坡有动静”
小禾抬头
“多少人”
“三十七个”小穗说，“领头的是那个老头，上回送残卷那个”
木长青
小禾把小花抱起来，站起来
赤霄也站起来，往东边望一眼
“要我去看看”
“不用”小禾说
她把小花递给赤霄，自己往院门口走
走出三步，回头
玄凛已经从田埂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稍后半步
她没说话，继续走
东坡石径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木长青，灰袍洗得发白，腰间没挂那只储物袋。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三四十号人，年轻面孔居多，有的手里提着竹篮，有的肩上扛着锄头，还有的抱着捆成卷的草帘
木长青看见小禾，往前迈一步
躬身
长揖到地
他身后那些年轻人愣一下，也跟着弯下腰去
小禾站在石径这头，看着那一片弯下去的后背
“木长老”她说
木长青直起身
“林姑娘”他说，“老夫带人来投”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些人
“这些孩子，都是谷中愿意学新法的。老的顽固的，都留在谷里了。老夫做不了他们的主，只能做主自己。他们来不来，自己选”
他顿一下
“他们选了来”
小禾看着那些人
年轻的面孔，有的紧张得手指攥紧篮子边，有的偷偷打量她身后的灵田，有的低头不敢抬眼
她没说话
她走过去
走到最近的一个年轻弟子面前，蹲下
那弟子吓得后退半步
小禾没看他，伸手，从他脚边抓起一把土
土是干的，表层泛白，是东坡这片老不生庄稼的荒地
她站起来，走到那弟子面前，把那把土递过去
“你听”
那弟子愣住
“听...听什么”
小禾没答
她把土放在他掌心，让他托着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石径这头，站定
那弟子托着那把土，不知所措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低声说：“她让你听土说话...”
那弟子低头看那把土
看了很久
没听见什么
他把土小心地倒进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袋口扎紧，挂在腰间
小禾看见了
她转身，往院里走
走几步，停住
“西坡那边有块空地，”她说，“够搭三十个棚子”
木长青一怔
随即躬身
“谢林姑娘”
小禾没回头
她走进院门，走到老树下，从赤霄怀里接过小花
小花伸手抓她脸
她握住那只小手
“困不困”
小花摇头
“那再玩一会儿”
她把小花放回软垫上
日头又移一寸
万植谷的弟子们开始往西坡搬东西
竹篮、锄头、草帘、种子袋、水囊、干粮。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拖着藤筐，有人抱着捆成卷的旧褥子
赤霄蹲在院门口看
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扛起一捆竹架，大步往西坡走
“搭棚”他边走边喊，“遮阳三分，留风七分，跟我来”
几个年轻弟子愣一下，赶紧跟上去
玄凛立在田埂边
他手里那叠冰丝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换了一根细木棍。木棍点在地上，划出几道浅痕
一个年轻弟子扛着木料从他身边过，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玄凛伸手扶住他胳膊
那弟子抬头，脸涨红
“谢...谢...”
玄凛松开手
“此处易涝，”他说，木棍点着刚才划痕的位置，“每日辰时查一次”
那弟子愣住
“...我”
玄凛看他
“你既来了，便是护田人”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玄凛已经转身，走向另一处
那弟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衣背影，又低头看地上那道浅痕
他把木料放下，蹲下，用手指顺着那道痕划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朝西坡跑
边跑边回头，看那痕还在不在
小禾坐在老树下，抱着小花，看着这一切
小花手里攥着一截狗尾草，往自己脸上戳
小穗蹲在旁边，黑曜石眼睛望着西坡那边
“主子”它说
“嗯”
“棚子搭歪了”
小禾没动
“赤霄大人搭的，”小穗说，“第三根柱子歪了三寸”
小禾笑一下
“让他歪”
小穗不解
“歪了，那些孩子才知道怎么搭正的”
小穗想了想，点头
“主子说得对”
它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往西坡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主子，我去看着。歪太多的话，晚上会塌”
小禾点头
小穗走了
日头又移一寸
西坡那边传来敲打声、喊声、笑声。赤霄嗓门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根不对，换一根”
“草帘要压紧，不然夜里漏风”
“水囊挂棚外，别搁里头”
玄凛不知什么时候也过去了
他站在棚区外围，木棍点在几处位置，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弟子，每人手里捧着一叠符纸
木长青独自一人，蹲在东边那块试验田里
他用手指拨开土，把一粒种子放进去，又覆上土，轻轻拍实
放一粒，拍一下
放一粒，拍一下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弟子
他放完第七粒，站起来
腿蹲麻了，晃一下，旁边弟子赶紧扶住
他摆摆手
他看着那片刚播下的种子，看了很久
“从此，”他说，声音很轻，“我们种的不是规矩”
两个弟子没听清
“是活物”
他转身，往西坡走
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片土
日头沉到西坡后面时棚子搭好了
三十个棚，歪歪扭扭排成三排。有的柱子正，有的柱子歪，有的草帘压得紧，有的漏着缝
但都搭好了
弟子们站在棚子前面，互相看着，有人笑出声
赤霄坐在棚区边缘一块石头上，两条腿伸直，喘气
玄凛从外围走回来，木棍收进袖里
他走到赤霄旁边，站定
赤霄抬头看他
“你那几个，行不行”
玄凛没答
“我那些，歪了七个”赤霄说，“不过明儿就能正过来”
玄凛还是没答
他看着那些棚子
看着棚子前那些年轻的面孔
看着远处蹲在试验田边、还没走的木长青
看了很久
“行”他说
赤霄咧嘴
“你也会夸人”
玄凛没理他
他转身，往院里走
小禾还坐在老树下
小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她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轻轻拍
玄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侧脸看他
西坡那边传来弟子们说话的声音，笑声，锅碗磕碰的细碎动静
炊烟从棚区升起，飘过来，带着米香和柴火气
小花在梦里咂咂嘴
小禾低头看她
又抬头，看西坡那片烟
赤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另一边
“饿了”他说
小禾笑一下
“锅里还有粥”
“凉的”
“热热”
赤霄没动
他靠在小禾肩上，望着西坡那边
“人挺多”他说
小禾嗯一声
“以后更热闹”
他又说
小禾没答
她看着那一片炊烟
看着那些棚子
看着棚子前走动的人影
风从西坡吹过来，带着新土的腥、草帘的干、柴火的暖
小花在睡
小穗蹲在院门口，望着那一片炊烟，一动不动
日头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道橙红色的光
那光照在西坡，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子上，照在试验田那片新播的土上
木长青还蹲在田边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片土
土温温的
底下有东西在动
极轻
像刚醒
他收回手
站起来
往西坡走
走几步，回头
那片土安安静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知道
那七粒种子，活了
西坡棚区边缘，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蹲在刚搭好的棚子前，往地上铺草帘
她动作很慢
铺一张，停一下，抬头看看远处那些说说笑笑的年轻弟子
没人跟她说话
她也不过去
铺完三张草帘，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主院那边亮起的灯火
灯火下，小禾抱着小花站在院门口
那瘦小人影看了一会儿
低头
继续铺草帘
风吹过，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乱
炊烟升起来，飘过整片灵田
棚区的灯一盏一盏点亮
那个瘦小人影消失在棚子门口的暗影里
没人注意
也没人喊她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