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太阳出来得好像晚了些,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没什么热力,只是把这片土地的照得晃眼。燕子起了个大早,按老规矩煮了饺子。
饺子下锅时,水咕嘟咕嘟地滚,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腾。燕子用笊篱轻轻推着,热气扑了她一脸,湿漉漉的。她盯着那些浮沉的饺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的话:“大年初一的饺子,得笑着煮,不然一年都皱巴。”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是僵的。
赵淌油和儿子也起来了。儿子换了新衣裳,赵淌油还是那身旧棉袄,只是洗了洗,领子磨得发白。
“吃饺子喽!”儿子吆喝一声,端碗上桌。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燕子给每人碗里舀了饺子,又倒了醋,剥了蒜。饺子咬开,热气腾腾,馅儿里的油汪出来,烫了舌头。儿子吃得欢,一连吃了十几个。赵淌油闷头吃,偶尔喝口饺子汤,呼噜呼噜的。
“妈,你这饺子馅调得真香。”儿子说。
燕子笑了笑,没说话。香吗?她尝了一个,觉得淡。盐放少了?还是她的舌头出了问题?
刚吃完饭,院门就被拍响了。
“淌油哥,嫂子,新年好啊!”是隔壁的二嫂子,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先进来了。
燕子赶紧起身迎出去。
二嫂子穿了一身簇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抹了雪花膏,香喷喷的。她身后跟着二哥,二哥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二嫂子新年好,二哥新年好。”燕子把他们让进堂屋。
赵淌油也站起来打招呼,递烟。
二哥接了,点上,蹲在门槛边上抽。
二嫂子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眼睛四下里扫。
“哟,这屋子收拾得真亮堂!”二嫂子夸张地说,“还是燕子嫂子能干,瞧这窗玻璃擦的,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一屋子人都笑了。燕子也笑,心里却想:哪有什么苍蝇,大冬天的。
寒暄几句,赵淌油就领着二哥去院里说话了。堂屋里剩下燕子和二嫂子。
“燕子嫂子,你是不知道,我这心里啊,憋了一肚子话,就等着今儿跟你说呢!”二嫂子挪了挪凳子,凑近了些。
“大年节的有啥一肚子话?”燕子给她倒茶:“高兴的事儿?”
“嗨,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觉着这日子啊,越过越有滋味儿了!”二嫂子端起茶,也不怕烫,咕咚就是一口,“就说昨儿个吧,年三十儿,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她顿了顿,脸上居然浮起一层红晕,不是冻的,是臊的。
“我俩……我俩也学着电视里,守岁!”二嫂子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一桌子菜,就我俩。孩子们都睡了。我俩就喝着小酒,吃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猜怎么着?”
燕子摇摇头。
“我们家那口子,居然跟我说了句……”二嫂子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燕子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赶紧放下杯子。
“当时啊,我也不知道咋的了,心里酸酸的竟然想哭!”二嫂子抹抹眼角,也不知是笑的泪还是别的,“你说他一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咋就突然开窍了呢?我问他是不是喝多了,他说没多,就是看着我一忙活一年,心里……心里疼。”
心疼?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进燕子的耳朵里。不疼,但痒,痒得难受。
“后来啊,我俩就唠,唠到后半夜。”二嫂子完全沉浸在回忆里,脸上的光彩藏不住,“唠东唠西的,以前的那些事儿我以为他心粗,啥也不往心里去,敢情他都装着!”
燕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茶杯是粗瓷的,边沿有个小缺口,刮着指腹,一下又一下。
“燕子嫂子,你说这人啊,是不是越老越知道疼人?”二嫂子问,也不等燕子回答,自顾自又说了下去,“反正我是觉着,现在这日子,比刚结婚那会儿还舒心。那会儿光知道傻乐,现在啊,心里觉得暖烘烘的踏实。”
暖烘烘的踏实?燕子想起自己的被窝永远是冷的,想起赵淌油的手碰她时总是急匆匆的,完事就抽走。想起那些一直自己一个人的夜晚。
“二嫂子有福气。”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啥福气不福气的,都是过日子。”二嫂子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王寡妇家的事儿不?”
燕子心里一紧:“啥事儿?”
“嗨,还能有啥事儿。”二嫂子撇撇嘴,“她那个相好的,就是镇上卖化肥那个,过年没来。听说人家有家室,过年得在家陪老婆孩子。”
燕子没说话。她想起来前几天路过王寡妇家门口时看见的那件晾着的男人外套。
“要我说啊,女人还是得有个正经名分。”二嫂子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的算啥?过年了,人家回家陪老婆孩子一起守岁了。她王寡妇还是一个人,多凄惶。”
凄惶!燕子忽然觉得自己和王寡妇在某些方面竟有些相似。她有名分,可心里凄惶。王寡妇没名分,心里也凄惶。不同的凄惶,同样的冷清。
“不过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二嫂子话锋一转,“就像你们家淌油哥,虽说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实实在在对这个家好啊!勤快,能挣钱,不赌不嫖,这样的男人,如今上哪儿找去?我们那口子要是有淌油哥一半能干,我做梦都能笑醒!”她又开始夸赵淌油,夸燕子有眼光,夸这个家的日子红火。
燕子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正说着,又有人来拜年了。是后宅子上的几家邻居,男女老少,涌了一屋子。大家互相道着“新年好”,孩子们嚷嚷着要糖吃。燕子忙起来,端瓜子,抓糖,倒茶。堂屋里顿时闹哄哄的,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在这种闹哄哄里,燕子反而觉得自在了些。她不用再听二嫂子说那些“暖烘烘的踏实”,不用再想自己的被窝有多冷。她只需笑着,应着,扮演一个合格的女主人。
赵淌油也进来了,给男人们散烟。大家说起去年的收成,说起开春的打算。有人说想扩大大棚,有人说儿子要进城打工,有人说想买辆小货车跑运输。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是对新一年的期盼。
燕子听着,手里剥着瓜子。瓜子仁小小的,香香的,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她忽然想,“等风来”现在在做什么?在省城的某个小旅馆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在人才市场,看着那些招工启事?还是已经找到了洗碗的工作,正在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盘?那个勇敢地为自己活一次的女人,她的年初一,是什么样的?
“燕子嫂子,想啥呢?”有人碰了碰她。
燕子回过神,是李二家的。她一笑说:“没想啥,就是……有点乏。”
“可不嘛,忙活一年,就这几天最累。”李二家的理解地点点头,“对了,你家小子过了年就初中毕业了吧?有啥打算?”
“想去学厨师。”燕子说。
“厨师好啊!一天吃二两,饿不着厨师长,有一技之长,到哪儿都饿不着。”李二家的说,“还是你们有远见,不像我们家那小子,非要出去打工,说闯荡闯荡。闯荡啥呀,外面哪那么容易?”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说起孩子。燕子听着,偶尔插一句。可她的心思,有一半飘走了,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飘到一个叫“等风来”的女人身边。
拜年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送走最后一家,已经快中午了。堂屋里一片狼藉:瓜子皮、糖纸、烟头,满地都是。燕子想打扫一下,可有规矩,不过年初五,屋里什么也不能动。
赵淌油在院子里把鞭炮屑用脚划拉到院子里的一个角落。
燕子透过窗户看着他。他的背影微微佝偻,棉袄的肩部磨得发亮。这个和她过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熟悉又陌生。她知道他干活时喜欢先吐口唾沫搓搓手,知道他吃饭时总是先夹肉,知道他睡觉时鼾声的节奏。可她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月夜,想起年轻时的某个姑娘,不知道他有没有过“心疼”她的念头。也许没有,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心疼”这种细腻的情感。对他来说,日子就是干活、挣钱、吃饭、睡觉。妻子就是一起过日子、生孩子、料理家务的人。至于心里暖不暖,那不是他考虑的事。
燕子走进厨房。早上的碗还没洗,堆在水池里。她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水很凉,刺骨,手上的痂还没完全脱落,沾了冷水,蛰得有点儿疼。
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过年的快乐还在继续。
午饭还是饺子。
“下午干啥?”儿子问。
“睡觉。”赵淌油说,“累。”
“我找同学玩去。”儿子说。
燕子没说话。她下午干什么?也许……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该干,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虽然太阳没什么温度。
儿子真去找同学了。赵淌油真去睡觉了。燕子收拾完厨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她眯起眼睛,看着日头的光,光里,她好像看见了一个身影。穿着红棉袄的二嫂子,脸上洋溢着“暖烘烘的踏实”。看见王寡妇,一个人站在冷清的院子里。看见“等风来”,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见自己,坐在这里,坐在新年的第一天里。这些身影重叠,交织,最后都化在阳光里,化在雪光里,化在滴滴答答的融雪声里。
燕子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短短地趴在地面上。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就像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它们也在。不暖,不冷,只是存在着。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石头。石头在阳光下发着幽幽的光,青灰色的,润泽的。她握了握,又松开。石头不会说话,但它实实在在存在着。就像这个年,就像这个日子,就像她这个人。存在,就是一切。
她抬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虽然不暖,但毕竟是光。
远处,又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像告别,又像迎接。
大年初一,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