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江城大学老校区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风一吹，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天是灰的，不晴也不下雨，湿气沉沉地贴在人脖子上。陈凡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轮子磕在台阶上哐当一声。他低头看了看鞋尖，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已经磨白了边。
他是大一新生，十八岁，平头短发，脸长得不算出挑，但胜在干净。身上那件蓝色运动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个小洞，用针线歪歪扭扭缝过。助学贷款批下来那天，他妈把钱一分不少塞进他手里，说：“好好念书，别惹事。”
他记住了。
校园地图是去年印的，纸张泛黄，角落还沾了点油渍。他举着地图找文史楼，注册处说必须今天报到。可这图上有些楼根本没标名字，尤其一栋三层灰墙的老楼，窗户碎了七八块，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爬到二楼阳台，像一张绿网罩着整面墙。
门口杂草齐膝高，铁门锈得快断了，挂着一把不知多久没人动过的锁。
“那是废楼。”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陈凡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个穿黑T恤的学长。那人比他高半个头，眼眶有点发青，说话时总往身后瞟，像是怕谁听见。
“别看那楼。”学长压低嗓音，“尤其是晚上。”
“啊？”陈凡愣住，“为什么？”
“你是不是要去文史楼办手续？”学长没回答，反而问。
“对。”
“那你听我说。”学长往前凑半步，声音更低，“有两个地方，这辈子都别碰——第一，404教室；第二，文史楼后面的林荫道。”
陈凡皱眉：“404？哪个楼的404？地图上没这编号啊。”
“白天当然没有。”学长盯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那教室只在午夜十二点出现。有人试过进去，推门就进了，可再没人见他们出来。”
风吹过来，楼上传来“哐”一声，像是窗扇被撞开。
两人同时抬头。
二楼右侧一扇破窗晃荡着，窗帘被风卷起一角，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有个大三学长，成绩特别好，非说要写一篇关于民国校史的论文，半夜带着相机去拍404。”学长继续说，声音有点抖，“监控拍到他进楼，时间是11:58。但从那以后，再没拍到他出来。警察查了半个月，连尸体都没找到。”
陈凡咽了口唾沫。
“还有三个学生失踪，都是晚上十一点后从这条路回宿舍的。”学长指着文史楼背后那条窄道，“那条路，叫阴阳路。”
“阴阳路？”陈凡觉得耳朵嗡了一下。
“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晚上十一点整，那条路会变。”学长说得越来越快，“地面会泛青光，雾起来，走过去的活人会被拖进阴间。轻的发烧昏迷一个月，重的直接魂飞魄散。”
“不至于吧……”陈凡干笑两声，“学校不管？”
“管？”学长冷笑，“校方早就封锁消息。现在连保洁都不让靠近这栋楼。你知道为啥吗？因为十年前，有个清洁工夜里扫落叶，经过那条路，第二天被人发现跪在404门口，整个人僵成石头，嘴张着，舌头没了。”
一阵冷风猛地灌进衣领。
陈凡缩了缩脖子，手心却出了汗。
“我不是吓你。”学长忽然哆嗦一下，抱紧胳膊，“真……真的有东西……我去年亲眼见过！那天我熬夜赶论文，路过这儿，看见一个红影子站在楼顶边缘，没往下跳，是飘下去的！落地没声音，脚都没沾地！我当场腿软，爬着跑出去的！”
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眼神死死盯着二楼那个窗口。
陈凡顺着看过去——刚才明明空着的窗边，此刻似乎有一角红布轻轻晃了一下。
他眨眨眼。
没了。
“你看！”学长声音都变了，“又来了！它知道我们在说它！”
“哪……哪儿？”陈凡喉咙发紧。
“楼上！刚才那一下！红色的！”学长往后退两步，差点绊倒，“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你记住，别晚上来这儿！别进404！别走那条路！听见没！”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踉跄，T恤被树枝勾住也不回头，一路狂奔消失在拐角。
陈凡一个人站在原地。
风停了。
楼静了。
只有他的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微微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抬头再看二楼窗口——什么都看不见。玻璃碎了一地，窗帘垂着，纹丝不动。
“……神经病吧。”他低声骂了一句，想让自己镇定。
可脚底却像生了根，一时挪不开。
他知道不该信这些鬼话。可那个学长的表情太真了，不像是编故事吓唬新生的那种玩笑。而且……那扇窗，刚才真的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分。
太阳还没下山。
但他已经不想在这儿多待一秒。
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走得急，箱子撞在路边石头上弹了一下。他不敢回头，一路低着头快步往前，直到走出五十米，才敢喘口气。
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谈笑声此起彼伏。阳光斜照在水泥地上，暖烘烘的。
现实回来了。
他摸了摸胸口，心跳还在砰砰响。
“什么404，什么阴阳路……都是扯淡。”他自言自语，“明天还得去上课，今天先把宿舍安顿好。”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转：如果那教室真的只在午夜出现……是怎么浮现的？门从哪儿来的？那些失踪的人，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把念头甩开。
走到主干道，路边音响正放着老歌：
“你说你想要逃，偏偏注定要落脚……”
他脚步一顿。
这歌词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
夜幕正在一点点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缕光被云吞掉，路灯依次亮起，昏黄一盏接一盏，像眼睛睁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背包侧袋里，那张老旧校园地图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红字：
【404等你，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