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凝固的血块,堵在喉咙口。陈凡被那只红绣鞋拖着,脸贴地滑,鼻尖蹭过湿冷苔藓,嘴里泛起铁锈味。他右脚袜子早磨穿了底,石子扎进脚心,疼得发木,可比起左脚踝上那团阴寒,这点痛简直像挠痒。
鞋口还卡在他骨头上,碎骨和黑发时不时蠕动一下,像是里头藏着个微型棺材,正有人在里面翻身。
“应该……没错吧?”小红的声音从鞋底飘出来,带着点心虚,“这边阴气挺重的,八成是主道……哎你别喘那么大声,吵死了!”
陈凡哪控制得了喘气?肺叶像破风箱,一吸就嘶嘶响。他想骂,张嘴却只吐出一口白雾——气温骤降,呼出的气立刻结成霜粒,挂在睫毛上,视线一片模糊。
然后,世界哑了。
不是安静,是彻底没了声音。连自己心跳都听不见。耳朵像被塞进两团冰棉,嗡嗡作响,又空得吓人。
地面裂开一道缝。
不是之前那种细纹,是整条路从中剖开,青石板翻卷如死鱼肚皮,露出底下一条幽深古道。道面由暗红色符文拼接而成,像干涸的血河,此刻正一格格亮起,泛着腥光。
寒气扑面,陈凡浑身一抽,差点背过气去。他眼角余光瞥见,那红绣鞋也顿住了,鞋尖微微打颤。
“糟、糟了……”小红声音发抖,“阴兵借道……怎么偏偏撞上这个时辰!”
话音未落,前方雾中走出第一匹马。
没有马头,只有颈项处一团翻滚黑雾。马上骑士通体漆黑甲胄,肩宽腰窄,高大如铁塔。面部是一片平滑黑铁,无眼无鼻,唯有两个凹陷眼眶里,跳动着豆粒大的幽蓝火苗。
它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身宽厚,刃口锯齿状,刀尖垂下一滴粘稠黑液,“嗒”地落在符文上。
滋——
青烟腾起,那块符文瞬间腐蚀成灰洞。
第二骑出现。
第三骑。
第四骑……
一共三十六骑,列成两列,缓缓行进。每一步落下,大地震颤,符文亮起,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铁锈混着腐肉的臭味。他们的步伐整齐得诡异,连马蹄落地的节奏都分毫不差,仿佛不是活物,而是某种巨大机械的齿轮,在执行千年不变的程序。
陈凡脑子一片空白。他想闭眼,可眼皮不受控制地被掀开一条缝——眼球干涩刺痛,泪水刚涌出就被冻成冰珠,挂在脸上。
他的视线被迫钉在队伍中央。
那里有个旗手,扛着半截残破军旗。旗面焦黑,隐约可见扭曲龙纹,随风轻晃时,竟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呜咽声。
“别看……别看啊!”小红在鞋里尖叫,“看了要瞎的!魂都要被勾走!”
可陈凡动不了。不只是身体僵住,连意识都被那股威压碾得稀碎。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一点点结冰,血液变慢,思维停滞,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路边一块真正的石头。
第一排阴兵从他身侧三尺外走过。
黑甲擦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像钝器刮过骨头。陈凡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旁边石碑后缩了缩。那石碑歪斜着,刻着半个“禁”字,下半截埋在土里,不知原句是什么。
他尿意上涌,腿肚子转筋,可连抖都不敢抖一下。
第七骑经过时,马蹄离他脑袋不到半尺。他能看见马蹄铁上沾着几缕暗黄头发,还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皮肉残渣。
他闭上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子助学贷款还没还完,不能死在这里!
队伍继续前行。
第八骑、第九骑……
眼看最后一骑就要过去,那黑马忽然停住。
马头转向陈凡藏身的方向,颈间黑雾翻滚。骑士缓缓偏头,眼眶里的蓝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陈凡心脏停跳。
完了。
它发现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视线扫过自己,像冰锥扎进太阳穴。
一秒。
两秒。
骑士没动。
接着,它收回目光,马蹄抬起,继续前行,消失在雾中。
直到最后一丝黑影看不见,陈凡才敢喘气。他瘫在地上,四肢发麻,双目赤红流泪,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喂……喂!别死啊!”小红用鞋尖轻轻戳他小腿,“你还得跟我去见公主呢!任务没完成,我没法交差!”
陈凡想骂她祖宗十八代,可一张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冰沫。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他嗓音嘶哑,“再拖我一下,我就成阴兵粪便了!”
“我也没办法嘛!”小红委屈巴巴,“我这不是怕你跑了嘛!而且……我也害怕啊!刚才我都快吓哭了!你知道阴兵路过时,我们这些小鬼连魂都不敢乱飘吗?”
陈凡艰难撑起身子,视线仍模糊。他抬手抹掉脸上的冰泪,发现指尖泛黑,像是沾了墨汁。
“这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喃喃问。
“阴阳夹道啊。”小红说,“每月十五,子时三刻,阴兵借道通行,活人误入者,当场魂散。”
“那我为什么没散?”陈凡不信。
“因为你……”小红顿了顿,没说完,“算了,反正你现在还活着,就得继续走。”
“我不走!”陈凡挣扎着往后退,“让我在这儿躺会儿,等天亮……”
“不行不行!”小红急了,鞋口一松,猛地套回他脚踝,“任务要紧!公主还在等!迟了她要发脾气的!上次一个守陵僵尸迟到半炷香,直接被扔进怨池泡了三天!”
“等等!怨池是什么?听着就很疼!”陈凡惨叫。
但已经晚了。
红绣鞋再次发力,拖着他往前滑。
这一次,方向明确。
雾的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座破败教学楼的轮廓。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被人挖去了眼珠。楼门上方,依稀可见“文史楼”三个字,其中“史”字缺了一横,像个断臂的乞丐。
陈凡被拖向那里,距离楼门约五十米,仍在路上。
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一段老歌,断续飘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歌声凄凉,像是从地底传来。
小红突然哼起另一段调子,轻快许多:
“小红鞋,三寸莲,拖个夫君去拜天~拜完天,见公主,不给糖就捣蛋~”
陈凡:“……你这是鬼界幼儿园儿歌?”
小红:“这叫《迎亲谣》,很庄严的好不好!”
陈凡欲哭无泪,被一路拖向那栋死寂的教学楼。
月光依旧不见,唯有雾中那半截“禁”字木牌,在阴兵走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谁轻轻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