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红光一闪,咔哒声响起的瞬间,陈凡只觉得脚踝一紧,那双三寸红绣鞋猛地发力,像铁钳般勾住他小腿往前一拽。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双手本能撑地,掌心触到的不是水泥地,而是冰冷滑腻的石板,像是墓道里的青砖,湿漉漉地泛着寒气。一股腐朽夹杂檀香的冷风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痒,想咳又不敢出声。
身后那扇渗血的木门,在他跌入的一瞬悄然合拢,没有声响,也没有影子晃动,仿佛从未打开过。
眼前是一片摇曳的白。
无数条白绫从天花板垂落,层层叠叠,随无形之风轻轻摆动,像招魂幡织成的森林。每一条都宽约两尺,边缘磨损泛黄,末端还打着死结。它们缓缓飘荡,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透出后方幽绿的光点——那是漂浮在空中的鬼火,绿豆大小,忽明忽暗,照得四壁青灰,人脸发绿。
陈凡趴在地上没敢动,耳朵嗡嗡作响。刚才门外的恐惧还没散,现在屋里更邪门。他慢慢抬头,视线穿过白绫缝隙,看见教室原本该有的桌椅讲台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旷阴森的空间,地面是整块整块的黑石板,接缝处渗着暗红色水渍,像干涸又复流的血痕。
“别愣着了。”小红的声音从脚边传来,“起来看看呗,这可是你未来洞房花烛夜的地方。”
“谁要在这儿洞房!”陈凡压低声音吼,“这是停尸间吧!还是群葬坑?”
他挣扎着跪坐起身,膝盖还在疼,手心里也磨破了皮。刚想站起来,手臂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一条白绫不知何时绕上了他的手腕,软绵绵的,却带着刺骨寒意。
他猛地甩手,白绫滑落,但就这一瞬,他听见布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是小孩在哭,又像是风吹破纸袋的呜咽。
“别碰白绫。”小红提醒,“那是拘魂带,挂过的人,魂就走不了。”
“挂过?”陈凡头皮一炸,“谁被挂过?”
小红没回答,只是用鞋尖朝上一指:“你看梁上。”
陈凡顺着望去,脖子僵硬地仰起头。
教室的横梁上,倒挂着几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几套旧款校服,悬在粗麻绳套里,随气流微微晃动。衣服褪色发白,领口袖口磨得起毛,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其中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最显眼,胸前还印着模糊的校徽,脑袋歪向一边,空荡荡的袖管垂着,裤腿底下露出两只穿着回力鞋的脚。
它……正在打盹。
头一点一点的,像上课困到极限的学生,绳套松垮地卡在脖颈处,眼看就要从脑袋上滑下来。
陈凡屏住呼吸,盯着那具“尸体”。
下一秒,它猛然惊醒,头一歪差点掉下来,慌忙伸手扶正,嘴里嘟囔:“哎哟我草,差点摔了。”
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感。
“今天太困了,昨晚追剧看到三点,新上的《大宋少年志2》真他妈上头。”它一边说,一边调整姿势,重新把脑袋塞进绳套,还顺手理了理衣领,“不行啊,岗位职责在这儿,不吊着不像话。”
陈凡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玩意儿……是个上吊鬼,但它在抱怨加班?
“你……你不应该是……”他结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吓人吗?”
上吊鬼低头看了他一眼,冷笑:“吓人?你以为我是KTV驻场魔术师?我这是工作!维持404标准恐怖氛围,懂不懂?上面有考核指标的。”
“还有考核?”陈凡声音都变了调。
“当然。”上吊鬼翻了个白眼,“每月至少吓晕两个活人,少一个扣三天伙食补贴。上周我就被扣了,因为铁卫偷吃我的辣条贡品,搞得怨气不足,全场降温失败。”
陈凡听得脑子发懵,正想再问,只见上吊鬼脚下一滑,踩空了半寸,整个人剧烈晃荡起来,绳索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一块石灰渣直接砸在他额头上。
“靠!稳住稳住!”上吊鬼手忙脚乱地抓绳子,身体来回摆动,像钟摆一样越荡越远,校服下摆翻飞,露出内裤边——还是卡通海绵宝宝图案。
陈凡抱头蹲下,浑身发抖。
小红在一旁咯咯直笑,绣花鞋轻轻踢了踢他小腿:“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也没那么可怕?”
“怕!”陈凡咬牙,“我怕它待会儿摔下来砸死我!”
“放心,它摔不死。”小红说,“上次摔下来是三年前,把地板砸出个坑,自己弹起来两米高,又套回去了。”
上吊鬼终于稳住身形,喘口气,重新调整好“标准上吊姿态”,闭目养神,嘴里还嘀咕:“下次得申请换个结实点的绳子……这破玩意儿老化严重。”
陈凡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鬼火仍在飘,白绫仍在荡,可刚才那种窒息般的恐惧,竟被这一连串荒诞冲淡了不少。
他低头看脚边的小红鞋:“所以……我现在能走了吗?”
“不能。”小红轻快地说,“任务还没完成呢。”
“什么任务?”
“等她醒来。”
“谁?”
小红没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鞋尖,指向教室最深处。
那里,白绫最密集的地方,隐约有一团更深的阴影,轮廓像人盘坐,又像棺椁静卧。
鬼火忽然暗了一瞬。
陈凡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斜斜指向那团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