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将天边的云彩点燃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紫罗兰色,光芒如熔金般流淌在田野上,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薄纱。随着光线渐渐褪去,那抹余晖最终收敛了最后的温柔,只留下深邃的靛蓝吞噬了天际,夜幕便这样无声地落了下来。
天色一暗,四下便慢慢沉了下来,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的灯,在夜色里晕出小小的圈。风是凉的,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轻轻掠过屋檐与田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耳边只剩下虫鸣细细碎碎,一声接着一声,衬得夜更静。
这会儿,墨天晓在乡间的小路散步。
午后的时候,医护楼的工作人员按楚嘉提前给的要求给墨天晓做了检查,并调配了两碗羹让他喝下。又睡了一觉后,墨天晓感觉身体舒服了很多,肩膀处也不怎么痛了。
身体舒服了,小墨第一时间和家人传达喜悦,随后又和刚认识不久的新朋友聊了聊。
洛延告诉他,洛柯柯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可以进行康复训练了。
慕影这边事就比较多了。护卫队给他和曙星各批了一套房子。曙星劝不住茉合奶奶想回罗克半岛的心,也跟着回去了。考虑到湛鹿和梦蝶这对双生魔灵刚重逢不久,需要在一起以便恢复力量,幕影就跟着她们回到罗克森林,好在也住得开。
他自记事起就没见过什么亲人,亲人这一概念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很远的。幕影想着,既然与湛鹿的相识让他认识了曙星和梦蝶、湛鹿是梦蝶的哥哥,那自己就来做曙星的哥哥,把她当成亲人、亲妹妹。
这让墨天晓又想起曙星最近的不自然表现,他总觉得妹妹有事瞒着自己,明明以往从不见她有这种表现的。刚才他又问过妹妹是不是有什么事,但女孩还是否定,又说了半天,她只是问:“哥,要不你去读个学历吧,本科研究生都行。”
可这好不容提获得正式队员的资格了,墨天晓怎么会在只剩推空门的时候放弃进球呢。见问不出个什么,他也不逼着妹妹说了,让她有事就告诉自己随后就挂了电话。
闲来无事,想着治疗的事在明天,得到允许后,墨天晓便寻思在周围转一转。
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深蓝,星星却一颗挨着一颗,亮得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
田埂上的露水重了,沾湿了路边的野草,每一片叶尖都挂着微凉的光。远处的小河无声淌着,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隐约送来一丝水汽的清润。
小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路旁静悄悄的,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安安静静卧在那里。石头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慢慢地沿着小路走近那个人,小墨看清了对方,这是一个安静的老人。
他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边磨得有些毛糙,裤脚微微卷起,露出清瘦的脚踝。腿不算粗壮,却站得很稳,裤管随着走动轻轻晃着,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松弛。
腰板不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像是被生活轻轻压弯,却依旧撑着整个身子。身上的布衣宽松朴素,颜色暗沉。
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布着细密的皱纹,喉结不明显,却让人觉得沉稳。眉毛花白而稀疏,垂在眼边,鬓角和头顶的头发早已全白,软软地贴在头皮上,不多,却整整齐齐。
四下无人,老人孤零零坐在这里,不知他在想什么。墨天晓刚要开口打招呼,老人就先一步说话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看着眼生得很。”老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墨天晓顿了顿,轻声应道:“我……我是从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是护卫队的人吧?”
“是。”
老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年纪真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十七。”
“好年纪啊。”老人望着沉沉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好好抓住属于你们的新时代吧。”
墨天晓往四周看了看,夜色深浓,四下安静得只剩虫鸣,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夜里这么冷清,不太安全。”
老人轻轻笑了笑,抬眼望向漫天星子:“我在等星座。再过一会儿,驭光座会从这片天顶经过——六十九年才一次。上一回看,还是我跟着爷爷一起来的,就在这块石头上。”
墨天晓本就对星座不甚了解,听了更是茫然,只越发觉得放心不下:“可您一个人……总归让人担心。”
“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忙。我一个人惯了,不碍事。”
说话间,墨天晓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老人的手臂上,那截衣袖下,竟是一只冰冷的假肢。他心头猛地一紧,一时没藏住惊讶。
老人反倒看得淡然,轻轻抬了抬那只手臂,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早年出了点意外,就成这样了。”
墨天晓本不愿多揭人旧伤,可联想到这些年的战乱,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是……斯蒂安尔人造成的吗?”
老人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淡笑:“那倒不是。年轻的时候太冲动,这是为自己当年的选择,付的代价。”
墨天晓轻声重复了一遍:“冲动?”
老人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像是望着一段早已远去的岁月,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释然:
“年轻那会儿,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总觉得自己道理最大。凭着一股蛮劲,闯了不少祸,也走了不少弯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腿上粗糙的布料,像是在触摸一段被时光压得发皱的往事。
“等到中年,摔够了跟头,才慢慢懂了点人情世故,看清了点世道深浅。可等我好不容易把这些道理攥在手里时,反倒被一群比我当年还年轻的孩子,上了一课。”
墨天晓下意识接了一句:“那群年轻人……大概是还不懂事,说话没分寸。”
老人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透着几分温和的肯定:
“不,他们没有不懂事,他们是对的。”
“啊?”墨天晓一下子愣住了。
“那时候我也想不通,”老人轻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当年的不甘,“我吃了那么多苦,摔了那么多跤,才拼出来的道理,他们凭什么年纪轻轻就看得比我还明白?我甚至觉得,自己大半辈子都像是白活了,被这世道骗了一样。”
他抬眼望向漫天星光,声音轻而清晰:“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也这么真实。时代从来不会等人,它跑得比谁都快。尤其是在如今这样不太平的日子里,人心在变,局势在变,连活下去的道理都在变。老一辈的经验,说不定一转眼,就不再适用了。”
老人依旧坐在石头上,目光稳稳望着夜空,轻声叮嘱:“年轻就是最好的时机,好好抓住,把握好属于你们的新时代,好好感受时代的变迁并勇敢面对它给出的挑战。护卫队的未来需要你们,圣星系的未来也需要你们。”
墨天晓微微颔首,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