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璟回到小院，再不提回家的事了。
南宫婉坐在窗边，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便起身迎了出去。看他那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二哥。”
“嗯。”
“你……”
“没事。”
南宫婉看着他。
南宫璟道：“回家的事不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南宫婉问：“什么事？”
她本来就不想回家。一回去，便是重重规矩、层层束缚。可此刻听到这话，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安。她不明白，二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南宫璟见她一脸困惑，解释道：“要送一批货去雪城。”
“雪城？”南宫婉诧异，“送什么？”
“一批药材。”
“此前怎么没听提起过？”
“刚接的。”
“哦？给谁送的？”
她将信将疑。不过心底倒是觉着，有个事情牵系着，也是好事。
“沈边。”南宫璟道，“北地苦寒，他在邺城买了批驱寒的药材，想运回雪城去。这生意是福伯揽来的。”
听说只是普通驱寒的药材，南宫婉稍稍放下心。这自然不会引来争抢。
正说着，福伯来了。
南宫婉问：“这次去雪城，福伯也去？”
福伯点点头，看向南宫璟：“公子，准备妥当了，何时出发？”
南宫璟道：“那就出发。”
又看向南宫婉，吩咐道：“婉妹，你先回家。”顿了顿，目光掠向李慕白，“李公子若不介意，可随舍妹一道去南宫家做客。”
李慕白摇头：“谢了。”
南宫璟望着妹妹，眼底是藏不住的忧色。他怕她又跟着李慕白乱跑，到处闯祸。带她去雪城吧，更不放心。
“不要再闯祸。”他叮嘱道，“尤其是萧家，得罪不得。”
……
……
与此同时。
小镇那家不起眼的客栈。
魏臻抬眼看向对面两人。
“侯爷回信了。”
程鹏身子前倾：“侯爷怎么说？”
“暂且不动手。”
程鹏脸上掠过失望。
“侯爷要我回夕照城。这边的事，交给你了。”魏臻继续道，“萧镇岳要把东西运去雪城，做得倒是小心，明面上说是沈边托人运药材，有鼻子有眼的。你设法把消息透给无回崖，告诉他们，那批货，其实是精铁。让他们先狗咬狗。过了北凉，再动手。”
程鹏抱拳：“是。”
……
……
南宫璟和福伯走后，南宫婉眨着眼睛问李慕白：“我回家，你真不跟我去啊？”
李慕白摇头。
“我要是遇到什么三长两短，遇到危险，你也铁石心肠、不管不问？”她歪着头道，“你这人，真不够朋友。”
“你那么机灵，谁能难得住你？”
“万一苏天禄要找我寻仇呢？”南宫婉道，“他的眼睛可是被我刺瞎的。刚才在酒馆里，萧家派来跟我二哥接头的，就是他。”
“苏天禄不过是萧家的一条狗。”李慕白笑道，“主人不发话，狗不敢乱咬人。”
“你这是不想管我，还找借口。”南宫婉哼了一声，“好吧，你不跟我走，那我堂堂南宫家的小姐，就委屈一回，我跟你走吧。”
此行必有凶险，变数难料。可南宫婉既然决定留下来，李慕白也不好赶她走。再说，她若真走了，这一路该多寂寞。
李慕白在心底想着，一起也行，自己尽全力护她周全便是。他正暗自寻思，却听南宫婉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
……
从何家辞别，李慕白和南宫婉一路东行。
暮色四合时，眼前出现一个村庄。
几间歪斜的茅屋围着口石井，稍大的那间门口挑着破布幡，用炭笔画了个碗形图案，勉强算是食肆。灶台在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慢吞吞搅着锅里的菜粥。三张方桌已掉了漆。除了他，只有一个客人。
“两碗粥，四个饼子。再烧点热水。”
南宫婉和李慕白进来，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老汉很快盛粥端来。李慕白的目光落在那埋头喝粥的中年男子身上。没有发现灵力波动，显然是个凡人。
汉子很快吃完，摸出两个铜板放桌上，对老汉点点头，起身就走。经过他们这桌时，李慕白忽然开口：“这位兄台，可是从东边来？”
汉子脚步一顿，侧头看向李慕白：“阁下有何见教？”
“我二人也要往东边去，想打听前面的路可还太平？”
汉子打量了李慕白几眼，又看了看南宫婉，缓缓道：“路不好走，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两位若游山玩水，换个方向为好。”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南宫婉接过话。
“夜里常有怪声，像什么东西在哭。前几天进山采药的失踪了两个，找回来时……”
“兄台也是采药人？”李慕白问道。
“俺叫李复，以前是采药人，现在……算是给村里跑腿的。”
“哪个村？”南宫婉问。
“白石村。”
“兄台可知白石村一户姓石的人家？石猛是我的好朋友。”
“石家？石家早就没人了。有个女孩子，十年前进山采药，人长得水灵，据说被修士给害了。她哥哥以前是看井的，如果还活着，年纪比我小不了几岁。他说要替妹妹寻仇，也离开了村子。有十来年了吧。村子里的那间破屋，都快塌了。”
想到石猛的惨死，李慕白心底不禁一黯。
“兄台可听说过剑魂谷？”他试探着问。
“剑魂谷？没听说过。不过，三个月前，山里就开始有怪事。先是采药人听到地底有声音，像人哭，又像擂鼓。然后山谷里那些常年不散的雾气，颜色变得不对劲，有时候发红，有时候发紫。鸟兽、狼群都在往外逃……”
“后来呢？”南宫婉追问。
“后来？”李复的嘴角扯了扯，“后来就有神仙来了。”
他说的神仙，想来便是指修士。
“穿各种衣服的神仙，在谷里打架，争抢什么东西。他们一动手，山就摇，地就裂，石头乱飞。好些进山打猎采药的乡亲，没死在野兽嘴里，倒是死在他们手底下。”
“白石村也受影响？”李慕白问。
“受影响？何止受影响。”李复摇头道，“咱们村靠着白水溪活命，溪水就是从山里来的。这三个月，溪水时浑时清，有时候泛着怪味，喝了拉肚子。地里的庄稼也不对劲，该抽穗的时候不长个，该黄的时候又疯长。这些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十天前，溪水突然断流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水来了，却是滚烫的！烫死了下游好几户养的鸭子。村里老人说，这是山神发怒的前兆，是大灾！”
南宫婉听得皱眉：“村里的修士……不管吗？”
“修士？”李复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白石村小，没出过有灵根的孩子，交不起供奉，哪有宗门愿意管？倒是有两个路过的小门派弟子来看过，说是……要村子里拿孩子献祭，才有可能平息。”
“献祭？”南宫婉惊得睁大了眼睛。
“那两个人说的，要用三岁以下的童男童女献祭，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李复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人一开始不信，可后来溪水又断了两回，地也晃得越来越厉害。前几天，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半夜哭闹，第二天大人起来，发现孩子脖子上多了个青紫的手印……”
……
……
李慕白和南宫婉跟在李复身后，沿着土路往东走，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坳里渐渐浮起稀稀落落的灯火。
三人不多久便来到了村子的小广场上。那里燃着一对暴烈的篝火，四面围了几十个村民，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神情肃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正对着火堆喃喃低语。他身前跪着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被两个壮汉死死摁住，却还在拼命挣扎。
妇人身旁，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袄，扎着两个羊角辫，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火海。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小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哭。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蹲在她面前，正低声说着什么。他抚着女儿的头，一遍一遍地抚着，像要把这一生的温度都留在那小小的脑袋上。然后他站起身，朝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弯下腰，深深作揖。
“求长老保佑……”他的声音颤抖着，一字一顿，“保佑我闺女……来世投个好人家……”
李慕白迈步向前。
“站住！”
两个村民拦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目光警惕而凶狠。更多人围拢过来，结成一道人墙。
“外乡人，不要多管闲事！”一个粗壮汉子喝道。
“你们这是在杀人。”李慕白道。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也有人梗着脖子喊道：
“那是我家的娃！俺们自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你知道什么？不献祭，全村人都得死！”
“孩子是自愿的！”
“自愿？”南宫婉气得浑身发抖，“她才多大？她懂什么叫自愿？”
没有人回答她。
那穿红袄的小女孩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转过头来。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茫茫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她真的不懂。
不懂为什么爹娘要把她带到火边，不懂为什么平时慈祥的爷爷奶奶们今夜都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不懂为什么娘的嘴里要被塞上破布……
她只知道，火好大，好热。
她想回家。
“爹……”
她轻轻唤了一声。
蹲在她面前的男人浑身一震，死死咬着牙，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四下一片死寂。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越过人群，看向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一切都是阴谋，与什么山神怒火毫无干系。人祭早已废除了那么多年，你们还在拿孩子献祭，这太荒唐了？”
老者目光浑浊，盯着李慕白，好一阵，才一字一顿地问道：
“后生，你可有证据？”
李慕白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证据。尽管知道，这是萧家，是厉无咎惯用的伎俩，却无法证明这场献祭是骗局。可拿不出证据。
“老人家，”他放缓了声音，“给我三天时间，我必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者摇了摇头。
“三天？”他慢慢道，“三天后，这村子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可这是杀人！”
“我知道。”老者的声音沙哑，疲惫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那俩娃，是我看着长大的。小丫头的红袄，还是她娘怀她的时候，她姥姥一针一线缝的……”
他顿了顿。
“可村里还有三十七口人。有刚出生的娃，有走不动道的老人。后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李慕白无言以对。
火势越来越猛，发出轰然巨响。火星溅起老高，落下来，没有人躲。
老人不再理会李慕白，看着熊熊烈火，宣告：
“时辰到了。恭送祭品——！”
小女孩的父亲最后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猛地推了她一把——
“走！”
小女孩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
火舌舔舐着她的红袄，那红色与火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布，哪个是焰。
她没有哭。
只是回头望着父亲，轻轻唤了一声：
“爹……”
就在这一瞬，李慕白身影一闪，掠过人群。
一把抄起小女孩，身形连转，已退至三丈之外。
人群哗然。
“你做什么！”
“放下她！”
“外乡人，你疯了！”
村民们蜂拥而上，却被李慕白周身散出的气劲逼退数步。他没有伤他们，只是护着怀里的小女孩。
“阁下这是要与整个白石村为敌？要与山神为敌？”有人惶悚地道。
李慕白没有理会。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女孩。那孩子缩在他怀中，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不怕。”他轻声道。
小女孩仰起脸，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她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我认得你。”
李慕白一怔。
“我娘说，好人脸上有光。”小女孩认真地道，“你脸上有光。”
没有人笑。
南宫婉站在李慕白身侧，望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眼眶忽然一热。
远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无数火星腾起，又缓缓飘落。
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望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火光映着一张张面孔，愤怒的、麻木的、疲惫的、绝望的。没有人再冲上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个外乡人，望着他怀里那个本该烧死的小女孩。
……
……
李慕白再次重申道：“各位父老，请相信我，这一切，真的是阴谋。”
“相信你？凭什么相信你？”
“你管得了山神？管得了井水？还是救得了大伙？”
没有人相信。
先前的安静，又被恐惧——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人群喧嚣起来。
显然，大家都希望牺牲孩子，以换来自身的平安。
“房屋塌了可以再修，井水被污染了可以再凿，这里住不得人可以搬去别的地方。”李慕白道，“大家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亲人往火坑里送？”
“往哪搬？哪块地没有主？哪口井不归人管？咱们一村老小，没背景，没灵石，搬到别处，别说开荒垦田，就是凿一口井，都不可能。后生，你知道，凿一口井，得上缴多少灵石吗？你不知道！”
李慕白道：“大家相信我，我是青云宗的修士，大家给我三天时间……”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一声冷笑：
“青云宗怎么会有你这种欺世盗名的败类！”
是萧辰的声音。
李慕白心下一凛。
循声望去，萧辰已无声无息地来到近前。
“李慕白？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敢在这里招摇撞骗！”萧辰死死盯着他，“大家别被骗了，此人可不是青云宗的人。这灾祸，就是他带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很快，又来了三十几个人，形成了合围之势。
南宫婉注意到，柳如烟居然也在其中，心底不免有些诧异。柳如烟低着头，神情里，没有丝毫新妇该有的那种韵味。
显然，婚后的生活并不如意。
她身旁站着赵无极、陈雨薇，还有君七。赵无极和陈雨薇身上曾经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气，已见不着了。还有另外一些人，恐怕是南疆七宗另外几个宗门的弟子。那次婚宴上，神兵阁欧冶风把萧辰推上了统领七宗的位置。各宗，情愿的不情愿的，恐怕都已降服。
不敢相抗。
萧辰既然到了这里——
萧家，恐怕来的就不只是萧辰，以及他所带着的这些人。
“此人大言不惭，妖言惑众，说自己是青云宗的人。如烟，你说说看，他是不是青云宗的人？”
柳如烟沉默着。
萧辰继续道：“各位父老，我身后这位，她才是青云宗未来的继承人，我的妻子，柳如烟。她都不知道青云宗有这号人物，大家还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