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六,年味像化到一半的糖稀,黏黏糊糊地挂在门楣上、窗棂上和人们懒洋洋的笑脸上。赵淌油的农用车却突突地发动了,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燕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倒车、转弯、驶上村道。车屁股冒着黑烟,在清冷的空气里拖出一条尾巴,慢慢地淡了,散了。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还站着。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那两块石头,这些天它们成了她的念想,光滑的表面已经被摸得发亮。
院子里静下来,彻底的静,有些可怕的。
儿子还在睡,昨晚和同学玩到半夜。
燕子转身回屋,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开始打扫卫生。这是习惯,也是需要,需要用具体的劳动填满突然空出来的时间和空间。扫去这几天的瓜子皮,擦掉茶几上的茶渍,把散乱的椅子归位。她动作机械,心却飘着。飘到哪儿呢?飘到网上,飘到那个叫“等风来”的女人身边。
腊月二十九那天发了“保重”之后,她们再没联系。“等风来”的头像一直灰着。燕子每天打开电脑都会看一眼,像完成一个仪式。灰着的头像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她在这个院子里日复一日地转。
打扫完堂屋,她去了儿子房间。衣服扔了一地,书桌上摊着作业本——说是作业,其实没写几个字,倒画了不少游戏里的人物。燕子弯腰捡起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到那件红夹袄时,她停了一下。初一时儿子穿着它,脸被衬得红扑扑的,真精神。可今天,它已经被团在椅子上,皱巴巴的,像个褪色的梦。
厨房里,昨天的碗还没洗。她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水冰冷刺骨,手一浸进去,那些刚愈合的裂口又隐隐作痛。她咬着牙洗,洗洁精的泡沫堆起来,又破灭,像一些来不及成形的心思。洗到一半,院门被拍响了。
“燕子!”
是二嫂子,声音洪亮,带着年节里特有的、过剩的热情。
燕子擦了擦手去开门。
二嫂子站在门口,一身新衣裳还没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送点炸糕,我昨儿晚上炸的,多炸了些。”二嫂子把塑料袋塞给燕子,眼睛往院里扫,“淌油哥又出车了?”
“嗯,刚走。”燕子接过炸糕,还温着。
“这大过年的也不歇歇!”二嫂子咂咂嘴,“哪像我们家那个,还在被窝里挺尸呢,说非得过了十五才算过完年。”
燕子笑笑,把二嫂子让进堂屋。
二嫂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开始滔滔不绝:谁家闺女相亲了,谁家儿子带回来个外地媳妇,谁家婆媳吵架差点掀了桌子……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燕子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手里捏着块炸糕,金黄油亮,咬一口,外酥里糯,豆沙馅甜得齁人。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觉得那甜味粘在舌头上,化不开。
“对了,你听说了没?”二嫂子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王寡妇……好像有了。”
燕子手一抖,炸糕差点掉地上。
“有啥了?”
“还能有啥?”二嫂子挤挤眼睛,“肚子呗!昨儿个我在小卖部门口听说你的。”
燕子想起年前看见的那件晾着的男人外套,想起二嫂子说过那个卖化肥的有家室。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别没影儿的事儿瞎胡说!”燕子马上说。
“没瞎胡说,她们都这样说呢。”二嫂子有板有眼地说。
“那……王寡妇咋办啊?”燕子不由得自言自语似的说。
“能咋办?生下来呗!”二嫂子撇撇嘴,“反正她男人死了这么多年,她要是咬死了说是遗腹子,谁还能扒开她肚子验验?就是名声……唉,不过她也没啥名声了。”
燕子没再说话。她想起王寡妇买鱼时窘迫地数零钱的样子,想起她说“一个人吃”时飘忽的眼神。一个女人,要有多孤单才会走上这条路?
“要我说啊,女人这辈子,难。”二嫂子难得叹了口气,“守吧,孤苦伶仃的;不守吧,千人指万人骂。咋样都是错。”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燕子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炸糕,金黄的表面已经凉了,油凝固成白色的小点。
二嫂子又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炖着肉,就匆匆走了。
炸糕的香味还在堂屋里飘着,甜腻腻的,和清冷的空气格格不入。燕子把炸糕收进橱柜,重新回到厨房洗碗。水更冷了,手冻得通红。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涮三遍,直到碗壁摸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某种抗议。
洗好碗,她站在厨房门口发呆。院子里,阳光好了一些,亮得有些刺眼。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枝桠的图案像一张网。她忽然想起“等风来”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网住了,怎么扑腾都出不去。”
当时她回:“网破了,鱼就能出去了。”
“等风来”说:“可有些网,是自己织的。”
自己织的网?燕子看着地上树影织成的网,想,她的网是什么织的?是那纸结婚证?是儿子?是这么多年习惯了的、看似安稳的生活?还是她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她不知道。
午饭简单下了点面条。儿子起来吃了,又钻回房间玩游戏。游戏的音效从门缝里漏出来,“砰砰砰”的打斗声,热闹得虚假。
燕子洗了锅,擦干净灶台。所有能干的活都干完了,时间突然空出来一大截,白茫茫的,像未化的雪原。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电脑静静躺在桌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按下开机键,风扇嗡嗡地响起来,像一声叹息。
登录论坛。右上角有私信提示——是“等风来”!
燕子的心猛地一跳。点开,只有一句话:“燕子姐,新年好。我找到工作了,在饭店洗碗。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发送时间是除夕夜,凌晨两点。
燕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想象着那个场景:除夕夜,万家团圆,鞭炮齐鸣。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家小旅馆,或者一间简陋的出租屋,“等风来”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打出这行字。她当时在干什么?也许刚看完春晚,也许正在包饺子,也许已经睡了。
她回:“新年好。工作累吗?住处安顿好了吗?”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她明知不会马上有回复,但她还是等,像一个守着枯井的人,等着听见一声回响。
没有回响。
她退出私信,浏览论坛。过年期间,论坛冷清了许多。但置顶的一个帖子吸引了她:“这一年,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下面跟了很多回复。有人说换了工作,有人说孩子考上大学,有人说终于买了房。也有人说得简单:“学会了做红烧肉。”、“敢一个人去看电影了。”、“不再熬夜。”
燕子一条条看下去。这些陌生人的生活片段,像散落的珠子,每颗都折射出一点光。她看着,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松动。
她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该说什么呢?这一年,她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学会了卖鱼?是手冻裂了又愈合?是注册了一个叫“寒夜独行”的账号?还是在某个深夜,第一次对丈夫说“我累了”?都不是。又都是。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这一年,我开始在网上说话。对陌生人。”
发送,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听不见回音,但知道它沉下去了。
关掉电脑,她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移了位置,枣树的影子短了些。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懒洋洋的。更远处,有农用车的声音,不是赵淌油那辆,声音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年初六,她刚嫁过来不久。赵淌油也是早早出门干活,她一个人在新房里,手足无措。那时她心里充满憧憬,想着要把日子过成花。花没开出来,日子倒像这冬天的土地,板结,坚硬,长不出什么鲜活的东西。不,也许长出来了,只是她没看见。比如儿子,比如这个还算殷实的家,比如邻居偶尔送来的温暖——像二嫂子的炸糕,像卖春联女人给的石头。但这些够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着一块,那块空,不是儿子能填满的,不是钱能填满的,甚至不是二嫂子那种“暖烘烘的踏实”能填满的。那块空,需要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来填。也许是一个理解的眼神,也许是一句贴心的话,也许只是一个拥抱,在寒冷的夜晚,实实在在地拥抱。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空泛起蟹壳青,然后转成灰紫。暮色像水,慢慢漫过来,淹没了院子,淹没了枣树,淹没了远处田野的轮廓。
儿子出来了一趟,倒了杯水,又回去了。游戏的声音还在继续。
燕子开始做晚饭。切菜时,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声声,像心跳。炒菜时,油烟腾起来呛得她咳嗽。煮汤时,水汽蒙住了窗户,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
饭做好时,天完全黑了。她打开院门口的灯,昏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地。她在光晕里站着,等。等赵淌油回来,等儿子出来吃饭,等这一天结束,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远处传来农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听出来了,是赵淌油那辆。声音越来越响,车灯的光柱扫过来,刺破黑暗。
车在院门口停下。赵淌油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土:“今天拉了六趟,累死了。”
燕子没说话,转身进屋盛饭。
饭桌上,赵淌油说着今天的活:给哪家拉砖,哪家给钱爽快,哪家抠门。儿子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燕子听着,像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热闹是他们的,与她无关。
吃完饭,赵淌油看电视,儿子回房间。
燕子收拾桌子,洗碗,烧洗脚水。一套程序走完,夜就深了。临睡前,她又打开电脑。“等风来”没有回复。但她发的那个帖子下面,有了几条留言:
“在网上说话挺好的,没人认识你,可以想说啥就说啥。”
“我也是,有些话只能对陌生人说。”
“新年快乐,陌生人。”
燕子一条条看完,关掉电脑。躺下时,赵淌油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窗外,风声起了。不大,但持续,像某种低语。她听着风声,想起“等风来”的名字。等风来,等的是什么风?是春风,带来生机?还是秋风,扫走落叶?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年初六的夜晚,在这个鼾声如雷的房间里,她心里有一片海,潮水正慢慢涨上来,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那岸,是她习惯了二十年的生活。那潮,是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心事。夜还长。潮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