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褚家归心
M洲,西岭之山,一整座褚家宅邸隐于闹市深处,白墙黛瓦依着地势错落铺展,不张扬,却自带贵气。入门是一方浅池,水面浮着几株枯荷,青石小径蜿蜒穿过疏朗的竹影,风过时只闻竹叶轻响,不闻市井喧嚣。
主体建筑是现代框架与中式榫卯的结合,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替代了厚重木窗,将天光与院景尽数引入室内。檐角是利落的直线,少了几分古意繁复,多了几分清冷高级。
厅堂开阔,地面铺着哑光大理石,隐约映着顶上悬下的水墨山水吊灯。案几是深色实木,线条极简,只摆一只青瓷瓶,插着一枝新剪的寒梅。墙上不挂俗艳字画,只留白处悬一幅写意山水,墨色淡远,意境却沉。
移步后院,一方露台临着小湖,水面平静如镜,岸边置着几张素色藤椅。入夜后暖灯次第亮起,灯光柔和不刺眼,映得飞檐与水面交相辉映,既有古宅的静雅,又有现代居所的舒适通透。
处处不见金碧辉煌,却在砖瓦、光影、器物间,藏着不事张扬的顶级质感——是现代人心中,最理想的中式归隐之地。
这里,便是褚家之地。
自小身体病弱、常年被娇养在家中的褚家小少爷,此刻的心情格外紧张,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小少爷,江总回来了。”
这座别墅的管家齐叔快步从门外折返,低声禀报,他太清楚此刻的褚听祺,有多牵挂外出未归的众人。
“秋白哥哥!”褚听祺立刻抬眼,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江秋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看似带着几分责备,字里行间却全是化不开的担心:“不是说了我很快就回来吗?怎么自己跑出来等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嘛。”褚听祺仰着头,目光急切地扫过他身后,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眉头瞬间蹙起,“哥哥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江秋白眸色微沉,放缓了语气轻声道:“他失忆了,如今身在箫国丞相府,做了一名暗卫。你别担心,他眼下并无性命之忧,等时机到了,记忆恢复便会回来。”
“哥哥没事就好……”褚听祺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揪紧了心,眼眶微微泛红,“可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万一、万一他永远都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他心里清楚,古往今来,皇位之争向来残酷血腥,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哥哥身在箫国丞相府,早已身不由己卷入这场皇权战乱,失去记忆的他,手无往日的筹谋与势力,又如何能平安脱身?
当年的救命之恩,理当以命相报。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为了报恩身陷绝境、丢了性命。他承认自己自私,在这世间,褚听屿是他仅剩的亲人,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人。
他也明白,若是哥哥能顺利恢复记忆,凭他的能力与谋略,定能助他们得到想要的一切,扫清前路所有障碍。
江秋白看出了他的惶恐与不安,轻声安抚:“不用担心,尾助理已经安排青无济潜入丞相府,暗中保护并观察他的情况,相信用不了多久,听屿就会想起一切的。”
“嗯……”褚听祺轻轻点头,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可不知为何,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挥之不去。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暖灯映着湖面,明明是一派安宁景致,褚听祺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扶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秋白哥哥,你说……哥哥他在那边,会不会很辛苦?”
没有记忆,没有依靠,孤身一人陷在杀机四伏的丞相府,做着最危险的暗卫差事。
一想到褚听屿可能正握着冰冷的刀剑,在暗夜里潜伏厮杀,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褚听祺的心就一阵一阵地发疼。
江秋白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心头也是一软,伸手轻轻按住他单薄的肩:“青无济的身手与心智你是信得过的,有他在暗处照拂,听屿不会轻易涉险。况且……你哥哥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哪怕失去记忆,刻在骨血里的敏锐与狠戾,也不会轻易消失。
褚听祺沉默片刻,抬眼时,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与平日不符的坚定:“我不是不信你们,我只是……等不了。”
“我想亲自去找他。”
话音一落,江秋白当即蹙眉,语气不容置喙:“不行。你身子本就弱,箫国局势混乱,皇位之争早已暗潮汹涌,你一旦踏入,便是步步危机。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可那是我哥哥。”褚听祺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可以不露面,我可以藏在暗处,我只要确认他平安,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递一杯水,送一件衣,我也心安。”
他从小被娇养,被保护得太好,习惯了被褚听屿护在身后。可这一次,他想换他来等哥哥,护哥哥。
救命之恩是情,亲人之缘是命。
他可以允许褚家为了恩情布局谋划,却不能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在异乡颠沛,在险境中挣扎。
江秋白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褚听祺看似柔软,骨子里却和褚听屿一样,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语气松了几分:“此事容我再安排。你乖乖留在褚府,养好身体,便是对听屿最大的帮助。”
褚听祺咬住下唇,没有再反驳,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早已悄悄埋下了一个念头。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仿佛能看见那个身在异世箫国、那个身影。
哥哥。
你一定要平安。
而远在丞相府的某个人不安的皱了皱眉,喃喃轻语道“小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