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很慢,三下,停一秒,再三下。像她刚才听见的那样,像无数个“自己”听见的那样。
苏小蕊的意识像浸在血里的棉花,慢慢沉下去。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尖开始脱落,青紫色的皮肤像腐烂的橘子皮,顺着指节往下滑,露出里面发白的骨头——骨头上还沾着血渍,像刚被啃过的鸡骨。浴缸里的血泡越冒越多,每个泡里都裹着一张脸:有她小学时扎着羊角辫的同桌,有公司里总抢她客户的同事,甚至有楼下卖早餐的阿姨——他们的脸都扭曲着,嘴角扯出跟白影一样的裂痕,裂痕里渗着暗褐色的渍,像在笑。
“姐姐,来玩呀。”同桌的声音从血泡里钻出来,像被水泡过的纸,脆生生的。
苏小蕊想摇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不能动了——颈椎像被折断的筷子,歪歪地挂在肩膀上,下巴耷拉着,裂开的缝里流出更多黄脓,把胸前的职业装染成一片暗黄。
她看见同桌从血里爬出来,皮肤像泡发的木耳,黏糊糊地贴在骨头上,手里举着个作业本:“你看,我把你的名字写满了,老师夸我写得好。”作业本上的字全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的“苏小蕊”,每个字都像张扭曲的脸。
同事也从血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份合同,合同上的签字是苏小蕊的,可字迹却像白影的手写的——青紫色的指尖,指甲缝里塞着泥。“这单客户是我的。”同事笑着,嘴角的裂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的舌头——舌头是黑色的,像被泡烂的海带,“你看,我帮你签了,你不用去公司了。”她把合同往苏小蕊怀里塞,苏小蕊看见合同上的墨水慢慢变成血,渗进她的衣服里,烫得她皮肤发疼。
卖早餐的阿姨举着个包子,包子皮上沾着血,里面的肉馅露出来,像人的手指。“小满,吃包子呀。”阿姨的脸像被揉皱的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我特意给你留的,热乎的。”她把包子往苏小蕊嘴边送,苏小蕊闻到股腐味,像死老鼠泡在水里的味道,她想躲,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包子碰到她的嘴唇,她看见包子里的肉馅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接着,一只青紫色的手指从包子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着泥,抓住她的下巴,把包子往她嘴里塞。
“不要——”苏小蕊终于发出了声音,可那声音不是她的,是小女孩的,是老了十岁的自己的,是白影的,是所有“自己”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苍蝇在颅腔里飞。她看见自己的嘴被撑开,包子塞进去,里面的手指顺着喉咙往下滑,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指在她的胃里蠕动,像条恶心的虫子。她的胃开始疼,像被人用刀割,接着,她看见自己的肚子慢慢鼓起来,像怀了个孩子,鼓包处还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姐姐,要生了哦。”小女孩的声音从她的肚子里传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苏小蕊看见自己的肚子裂开了,里面流出的不是血,是黄脓,脓里裹着个东西——是个婴儿,皮肤是青紫色的,指甲缝里塞着泥,脸跟她一模一样,嘴角扯着渗人的笑。婴儿爬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她听见婴儿开口,声音跟小女孩一模一样:“妈妈,我等你很久了。”
楼上传来的敲门声越来越急,“咚——咚——”,像有人用锤子砸门。苏小蕊看见那个二十年后的自己正往门里走,白影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浴缸里推。“自己”的尖叫像被吸走了似的,没传出房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慢慢变成了婴儿的脸,婴儿的脸又慢慢变成了白影的脸,白影的脸又变成了她的脸——所有的脸都重叠在一起,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个碎片里都映着她的笑。
“姐姐,欢迎回家。”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苏小蕊的意识。她看见自己的身体慢慢融化,变成一滩血,混进浴缸里的血里,再也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别人的。她听见楼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咔嗒——咔嗒——”,像她刚才的声音,像无数个“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看见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抱着电脑,正盯着她笑——那张脸,是刚毕业的自己,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可嘴角已经开始裂开,裂痕里渗着暗褐色的渍。
“妹妹,你来了。”苏小蕊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血里传出来,像小女孩的,像老了十岁的自己的,像白影的,“我们等你很久了。”她看见刚毕业的自己猛地回头,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飘着个白影——穿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披得遮住了脸,裙角还滴着水,每滴在台阶上,都砸出个暗红点。白影的手慢慢伸出来,青紫色的指尖,指甲缝里塞着泥,像刚从土里爬出来的。
刚毕业的自己攥紧电脑包带,加快脚步往上跑,可那沙沙声也跟着快了,甚至能听见裙裾扫过扶手的“唰啦”声——像有人贴着她的后颈呼气,凉丝丝的,带着股腐味。她跑到三楼时,突然僵住了:原本该是自家门的位置,竟立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串生锈的铜铃,铃下还坠着撮黑头发,发梢沾着血,正顺着门缝往下滴。
“咚——咚——”门里的敲门声更急了。刚毕业的自己掏出手机想打给男友,屏幕却突然闪了下,弹出张照片——是她昨天在校园里拍的,背景里明明是空的,可现在照片里她的身后,站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影子,头发遮住的脸正对着镜头,嘴角扯出道渗人的笑。她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裂了,裂痕里竟渗出血来,顺着台阶流到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