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中的傀儡尽数瘫软在地，化作一堆失去灵息的躯壳，幽绿毒雾随傀儡丝断裂渐渐消散，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与灵力残响。
叶寒舟上前几步，将那些倒地的傀儡一一查看，指尖轻触他们脖颈处的傀儡印记，眉头微蹙。这些死士被操控得极深，神魂早已被蚕食殆尽，连半分残存意识都无，显然是慕容绝蓄养已久的死士，只为今日夺令一搏。
云绾月立在原地，冰玉鞭已收回腰间，只是方才强行催动灵力，左肩下的曼陀罗印记又隐隐发烫，那是阵眼被牵动后的钝痛，悄无声息地漫开。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那股熟悉的心悸，不愿让叶寒舟看出半分异样。
可她不知，叶寒舟早已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少年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询问，目光却忽然被最角落一具傀儡的残骸吸引——那傀儡碎裂的衣料之下，滚落一枚鸽卵大小、莹白透亮的珠子，表面流转着极淡的柔光，并非法器，却带着一丝微弱而悲戚的灵息。
“这是……”叶寒舟弯腰拾起。
珠子触手温凉，刚一落入掌心，脑海中便响起一段极轻、极破碎的呢喃，不是人声，更像是一缕被禁锢已久的残念。
【童谣……冷……疼……小姐……】
叶寒舟瞳孔骤然一缩。
是红袖。
这不是普通傀儡，是红袖的又一具分身。
云绾月也快步上前，看着他掌心的珠子，脸色微变：“是忆珠。能寄存持有者过往记忆与情绪，是药王谷独有的秘宝……红袖怎会有这东西？”
话音未落，叶寒舟掌心的灵力无意触碰忆珠，那枚莹白珠子**“咔嚓”一声，应声碎裂**。
没有强光，没有巨响，只有一缕极淡的白光缓缓散开，在静室半空凝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烛火猛地一暗。
光影之中，最先浮现的是一座开满曼陀罗的山谷，雾气缭绕，药香弥漫，正是早已覆灭的药王谷。画面一转，落在一个年仅四五岁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破旧的浅粉衣裙，头发散乱，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正缩在冰冷的石墙角，浑身发抖。她的手腕脚踝上，缠着细细的锁链，锁链另一端，钉在石壁之中，动弹不得。
而女孩的左肩之上，一朵与云绾月一模一样的曼陀罗印记，正隐隐发烫。
云绾月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紧袍角，指节泛白。
那不是别人。
那是幼年的她。
光影继续流转，画面变得愈发清晰。
年幼的云绾月被锁在密室之中，日夜承受着阵纹烙刻之痛，每一次印记亮起，都像是有万千根针在扎进骨血。她哭，她喊，她疼得蜷缩在地，却从来没有人来救她。
直到一个身着青鸾阁袍服的女子出现——是尚且年轻的青鸾阁主。
阁主解开她身上的锁链，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抱进怀里，轻声说：“以后，我护你。”
画面再转。
还是药王谷，还是那个密室，一个与红袖眉眼一模一样的小侍女，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悄悄塞到小云绾月手中，小声哼着一段无词的童谣，声音软软的，像一缕光，照进她暗无天日的童年。
【花开落，风飘过，小囡囡，别难过……】
正是此前红袖拦路时，那首诡异又熟悉的童谣。
原来那不是杀曲，是她幼年时，唯一的温暖。
原来红袖从一开始，就认得她。
原来红袖一次次奉命截杀，却始终留有余地，从不是傀儡失灵，而是心底残存的旧念。
光影最后定格在一片火海之中。
药王谷火光冲天，惨叫四起，无数身着仙盟服饰的人闯入谷中，见人就杀。红袖的父母将她推进密道，哭着让她逃；而小云绾月，则被阁主强行带离，回头望去，只看见漫天火光，与红袖绝望的眼神。
忆珠散作最后一点微光，缓缓消散。
静室内，一片死寂。
云绾月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清冷的眼眶终于红透，长睫沾着细碎的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那些被她深埋了十几年、不敢回想、不敢触碰的记忆，此刻被硬生生翻出，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她不是天生冷硬。
她只是把所有脆弱，全都锁在了童年的火光里。
叶寒舟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师姐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从何而来；明白她为何独爱沉水香，因为那香气像极了药王谷雨后的清净；明白她左肩的曼陀罗，不是纹饰，是刻入灵魂的枷锁。
他一直以为，她是高高在上的青鸾阁大师姐，是被万人仰望的执令者。
却从不知道，她也曾是个被锁在石壁前、疼到发抖、哭不出声的小姑娘。
叶寒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上前，轻轻张开手臂，将眼前这个浑身紧绷、摇摇欲坠的人，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柔，生怕碰碎了她。
云绾月僵了一瞬，鼻尖一酸，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她没有推开，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疼涩，终于化作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的衣料上，转瞬晕开。
少年的怀抱不算宽阔，却格外安稳。
带着干净的暖意，一点点熨帖着她灵魂深处的旧伤。
“师姐。”叶寒舟声音轻哑，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都过去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锁着你，再也没有人能让你疼。”
“你的童年，我替你补。”
“你的往后，我来守。”
云绾月没有应声，只是悄悄抬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抓住了浮世之中，唯一的浮木。
窗外风过林梢，带来一丝微凉。
静室内烛火温柔，将相拥的身影拢在一片暖意之中。
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伤与痛，终于在这一刻，被人看见，被人疼惜，被人郑重地捧在手心。
叶寒舟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药王谷灭门。
红袖被操控。
师姐幼年受难。
这一切的根源，都与那场上古血祭、与慕容绝口中的仇恨、与仙盟深处藏着的黑手，紧紧绑在一起。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