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暖意还未散尽，忆珠碎裂的微光已彻底融进烛火，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药香的残息。
云绾月从叶寒舟怀中轻轻退开，垂眸拭去眼角未干的湿意，长睫轻垂，遮住眸底尚未平复的翻涌。左肩的曼陀罗印记依旧微微发烫，却不再是刺骨的疼，反倒像是被方才那点温暖熨过，多了几分安稳。
叶寒舟站在她身侧，没有多言，只是悄悄将距离放得更近了些，像一堵无声的墙，替她挡去所有可能再掀伤口的风。他垂眸看着掌心忆珠碎裂后的细碎粉末，指尖微微收紧——那些画面太过刺目，每一幕都在提醒他，他的师姐，曾走过怎样黑暗的路。
就在这时，一段极轻极弱的呢喃，毫无征兆地撞进叶寒舟脑海。
不是云绾月的心声，也不是圣令的回响，而是一缕残碎、微弱、几乎要随风散去的念。
【疼……冷……火……小姐……别放弃我……本体在……药王谷……】
叶寒舟猛地抬眼。
是红袖。
是这具分身碎裂后，残存的最后一丝灵识。
他立刻凝神，将所有心神沉下，顺着那缕微弱的灵息追去，一字一句，将断断续续的心声完整捕捉。云绾月见他忽然定住，眉心微蹙，却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
烛火轻跳，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片刻后，叶寒舟缓缓睁眼，眸色沉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师姐，红袖还没死。”
云绾月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方才忆珠碎裂，她的分身残灵告诉我，我们之前毁掉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本体。”叶寒舟上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坚定，“她的真身，一直被慕容绝囚禁在药王谷遗址的地底密室里。”
药王谷。
这三个字落在云绾月心上，又是一阵轻轻的钝痛。
那是她的出生地，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场滔天大火里，化为灰烬的故乡。她从没想过，时隔多年，红袖竟然还活着，还被囚禁在那片废墟之下，日夜承受傀儡丝的折磨。
她忽然想起方才忆珠里的画面——小小的红袖捧着汤药，哼着温柔的童谣，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陪她熬过最疼的时光。
后来大火漫天，她们失散。
再相见，她是青鸾阁大师姐，她是慕容绝手下冰冷的傀儡。
一次次截杀，一次次对峙，童谣依旧，却染了杀意。
原来不是她忘了，是她身不由己。
原来她从未想过伤她，只是被人操控，身不由己。
“慕容绝……”云绾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素来平静的眸底，第一次泛起彻骨的寒意，“他不仅利用红袖的身体，还利用她仅存的念想，逼她对我动手。”
用最亲近的人，捅最疼的刀。
好狠的心肠。
叶寒舟能清晰听见她心底翻涌的疼与怒，他握紧她的手，将自己的温度稳稳传过去：“师姐，我们现在还不能去。”
“慕容绝故意让红袖留下这缕残灵，就是算准了你会心软，算准了你一定会赶回药王谷。”叶寒舟声音冷静，条理分明，“那片废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一去，正好落入他的圈套，到时候圣令阵眼被引动，你我都脱身不得。”
云绾月不是不懂。
她只是无法坐视不理。
红袖是她童年里唯一的光，是那场大火里，她唯一没能护住的人。如今知道她还活着，还在受苦，她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叶寒舟放软了语气，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与温柔：“我不是让你放弃她，是让我们先变强。”
“等我们破了血祭大阵，等阁主归来，等玄霄道长伤愈，我们一起光明正大地闯药王谷。”
“到那时，我替你劈开所有陷阱，斩断所有傀儡丝，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我向你保证。”
他的眼神太过干净，太过真诚，像夜空里最亮的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云绾月望着他，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孤绝，一点点被揉碎。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好。我信你。”
短短三字，重逾千金。
叶寒舟心头一暖，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就在这时，那缕红袖的残灵，又在他心底留下最后一段破碎的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火……不是仙盟……是……慕容家……药王谷……守着……血祭的……钥匙……】
话音落，灵息彻底消散。
再无声息。
叶寒舟瞳孔骤然一缩。
药王谷灭门，不是仙盟混战，是慕容家所为？
而整个药王谷存在的意义，竟是为了守护血祭的钥匙？
那所谓的钥匙……是什么？
是圣令？
是阵眼？
还是……她左肩的曼陀罗印记？
无数疑团瞬间涌上心头，将原本已经清晰的局势，再度蒙上一层厚重迷雾。
他看向云绾月，见她眸中也同样闪过惊色，显然，她也捕捉到了那最后一句关键的心声。
药王谷、慕容家、血祭、圣令、阵眼……
所有的线，在此刻彻底拧成一团。
慕容绝的复仇，阁主的失踪，玄霄子的隐瞒，红袖的囚禁，她的宿命……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场早已被尘封的上古秘辛。
叶寒舟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惊涛骇浪压回心底，重新换上安稳的神色，轻轻握住云绾月的手：“师姐，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陷阱，我都陪着你。”
“我们先稳住圣令，养好精神，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云绾月微微颔首，将所有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那份清冷却坚韧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不再只有孤绝，还有了一丝微光，一丝依靠。
静室之中，烛火温柔。
圣令静静躺在案上，银光流转，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远方，药王谷废墟之下，地底密室深处。
一道纤细的身影被锁链钉在石壁上，周身缠满幽绿傀儡丝，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唇角却轻轻动了动，无声地哼出一段早已刻入灵魂的童谣。
【花开落，风飘过，小囡囡，别难过……】
她在等。
等那个她记了一辈子的小姐，来带她回家。
而阴影之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这一切，露出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
慕容绝的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密室里：
“云绾月，叶寒舟……你们终究，会一步步走进我布好的局里。”
“血祭大阵……快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