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变得昏黄微弱,明明只是寻常暮色,窗外却沉沉压下一片暗得发紫的云层,将整座青鸾阁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里。
圣令静静卧在案上,原本温润的银光此刻正不安地闪烁,阵纹如同脉搏般明暗起伏,一股源自上古的阴冷气息,正顺着令体缓缓散出,与天地间的气机隐隐相连。
叶寒舟指尖仍贴着云绾月的手腕,能清晰触到她脉搏下细微的震颤——那不是惧,是阵眼与天地共鸣时,不由自主的牵引。左肩下的曼陀罗印记隔着衣料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血里挣出来,将她拖向早已注定的祭台。
“师姐。”他压低声音,掌心灵力轻轻渡过去,压住那股躁动,“气息越来越乱了。”
云绾月眉心微蹙,抬眼望向窗外。
原本该是霞光漫染的傍晚,此刻却暗如深夜。狂风骤然卷起,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声响,阁外古木狂摇,枝叶断裂之声此起彼伏。远处仙盟群山之间,隐隐有红光破土而出,如同沉睡万年的凶兽,正缓缓睁开眼。
那不是寻常灵光。
是血祭大阵的血气。
“他动手了。”云绾月声音轻冷,却藏不住一丝紧绷,“慕容绝不等仙盟合围,直接强行开阵。”
话音未落,整座青鸾阁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一股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巨力,顺着山岩蔓延,穿过楼阁地基,直冲天灵。殿内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地面裂开细如发丝的纹路,一缕缕血色雾气从缝隙中渗出,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叶寒舟立刻将云绾月护在身后,一手按上圣令。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顺着经脉直冲脑海,无数凄厉的残响在耳畔炸开,那是上古祭典中无数生灵的哀嚎,是阵眼燃烧时的绝望。他喉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却死死咬牙不肯松手。
圣令一怒,天地变色。
高空之上,云层彻底翻涌成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河。一道横贯天地的红光自仙盟腹地升起,在空中铺开巨大无比的六芒阵图,阵眼所指之处,不偏不倚——正是青鸾阁,正是云绾月脚下这片土地。
“嗡——”
云绾月身形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疯狂奔涌,左肩印记滚烫如火烧,她下意识按住肩胛,指节泛白,薄唇紧抿,连呼吸都带着疼。阵眼被强行引动,她这具天生容器,正在被大阵一点点拖拽、吞噬。
“师姐!”叶寒舟心头骤紧,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一刻,他清晰听见了她心底的声音,不再是隐忍,不再是沉默,而是被大阵压制的、撕心裂肺的痛:
“好疼……别拉我……别把我拖进去……”
“寒舟快走……别管我……”
她在怕。
怕自己被彻底拖入祭台,怕他被一同卷入,怕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最终还是因她而死。
叶寒舟心口像被狠狠刺穿,疼得喘不上气。他伸手按住她发烫的左肩,不顾血气侵蚀,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渡进去,声音哑得发颤,却字字坚定:
“我不走。”
“我不会让你被拖走,半步都不会。”
高空之上,血阵越扩越大,红光遮天蔽日,仙盟各处传来弟子惊恐的尖叫与法器轰鸣。七大仙盟的修士们这才惊觉,他们争夺已久的圣令,根本不是至宝,而是灭世大阵的开关;他们仰望的执令者,竟是点燃一切的祭品。
混乱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踏空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青鸾阁,笑声凄厉而疯狂。
慕容绝双手翻飞,指尖傀儡丝尽数刺入地底,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万千生灵为薪柴,全力催动血祭。他长发狂舞,面色狰狞,一双眸子彻底染成血色。
“云绾月!”
“你的宿命,到了!”
“乖乖成为阵眼,点燃血祭,让我慕容家的仇,得报!”
吼声穿透狂风,落在静室之中。
云绾月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冰玉鞭猛地握在手中,鞭身寒气暴涨,试图压下体内躁动的血气。可大阵之力太过恐怖,她越是抵抗,反噬便越重,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溅落在青石地面,刺目惊心。
“师姐!”叶寒舟目眦欲裂。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抑制不住的颤抖,看着她明明疼到极致,却还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守护之意,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不能再等。
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大阵拖走。
叶寒舟猛地闭上眼,将读心神通催动到极致,不再听人心,不再辨灵息,而是直接与圣令阵纹、与云绾月的印记、与整座血祭大阵相连。
他要强行截住大阵对她的牵引。
他要以自身为盾,替她扛下这天地之威。
“寒舟,别!”云绾月惊声阻止,“你会被反噬的!”
“我不怕。”
少年睁开眼,眸中金光与红光交织,明明是少年身形,却站得比山岳更稳。他紧紧握住云绾月冰凉的手,将她与自己、与圣令牢牢连在一起。
“你是阵眼,我便是你的盾。”
“大阵要燃你,先燃我。”
高空血阵轰鸣,血气翻涌如浪。
青鸾阁摇摇欲坠,天地间只剩狂风呼啸与大阵低沉的嗡鸣。
云绾月望着身前挡在她与天地危局之间的背影,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守了他十几年。
如今,这个少年正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替她撑起一片快要塌下来的天。
叶寒舟咬牙抵住大阵的撕扯,掌心圣令狂震,腕间灼痕滚烫如燃。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锁链正死死缠着云绾月,要将她拖向那片血色深渊。
而他,死都不会松开手。
“啊——!”
一声闷喝,少年周身金光暴涨。
以我身,挡天地杀局;
以我命,护一人周全。
高空红光一顿。
整座血祭大阵,竟被这股少年意气,硬生生逼得迟滞了一瞬。
慕容绝踏空而立,脸色骤变:“不可能……区区凡人,怎能阻我血祭!”
可他不知道。
这世上最挡不住的,从不是阵法,不是天命,而是一句——
我要护你。
静室之内,血雾缭绕。
两人相握的手,紧到骨节发白。
窗外,天昏地暗,血色滔天。
一场以命换命的浩劫,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