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门并没有关死，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天光已经大亮，透过陈旧的窗帘，把屋里照得一片灰白。陈默还僵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头深深垂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通红的眼。昨夜的绝望、方才被质问时的慌乱、那一句轻飘飘的“别逼我”，像一层层浸了水的棉絮，堵在他胸口，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以为这场对峙已经结束了。
以为她会像这些天一样，冷漠地转身，去洗漱，去上班，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满屋子的尴尬与破碎里。
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周倩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质问，而是缓缓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一片飘不动的叶子。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房间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背微微弓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
陈默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一抬眼，就会看见她眼里的厌恶。
然而先打破沉默的，不是冰冷的指责，而是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
那一声哽咽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猛地扎进陈默耳朵里。
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就看见周倩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一滴晶莹的泪，从她下巴滑落，重重砸在手背上，也砸在陈默心上。
她哭了。
这个认知，让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冰冷，瞬间都乱了方寸。
“我最近……真的很累。”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后的颤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冰冷强硬的语气，而是卸下了所有尖锐，只剩下满身疲惫。
陈默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了，想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涩的沉默。
“你总觉得，我变了，我晚归，我冷淡，我什么都不跟你说……”周倩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那副脆弱无助的模样，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在经历什么？”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
“项目压得我喘不过气，甲方要求一改再改，同事勾心斗角，我每天加班到半夜，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改方案，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委屈，眼泪却越掉越凶，“别人都有人撑着，有人兜底，我只有我自己。”
“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担心，怕你觉得我没用，怕你跟着我一起心烦。”
“我以为你会懂，我以为你至少能看出来我很累……”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委屈、带着无助、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恳求。
“可你呢？”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没有问过我受了什么委屈，你只盯着我几点回家，只怀疑我，只盯着我和谁在一起……”
“陈默，你真的从来都不理解我。”
最后一句，像一把最温柔的刀，缓缓刺入心口，再狠狠转动。
陈默怔怔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一时间，竟分不清心里是疼，是酸，还是更深一层的绝望。
他怎么会不心疼。
这个女人，他爱了五年，宠了五年，捧在手心里五年。
他记得她以前怕黑，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来例假时疼得蜷缩在床上，记得她曾经抱着他的胳膊，仰着脸说：“以后有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扛。”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跟他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压力、她的委屈、她的难处，都变成了对他的隐瞒和疏远？
“我没有不理解你……”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破碎，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无力与酸楚，“我问过你，你说没事；我想帮你，你说不用；我想陪你，你说你忙……”
他想说，他不是故意要怀疑，不是故意要盯着她，是她的变化太明显了，是她的距离太遥远了，是那个叫林骁的男人，出现得太刺眼了。
可这些话，在她的眼泪面前，全都变得像借口。
周倩低下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让人看着心疼。
“我知道你不容易，我知道我们现在很难，没钱，没背景，住在这个老房子里……”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所以我才更要拼，我想多赚点钱，想以后能过得好一点，想我们不用再为了一点小事发愁……”
“林骁他……他只是我的领导，是我的合作方。展会、庆功宴、工作接触，都是为了项目，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抬眼看他，眼泪还在往下掉，眼神里带着哀求。
“帖子的事，我知道可能是你一时冲动，我不怪你。”
“但是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这件事闹大了，我会丢工作，会被人指指点点，我们就真的完了……”
“陈默，我求你，别再查了，别再闹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哀求。
那一句“我求你”，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最后的防线上。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卑微哀求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在嘶吼——
她在骗你！她在掩饰！她和林骁明明那么亲密！她在把所有错都推给你！
可另一半，却在为她心疼——
这是他的女孩啊，是他曾经发誓要护一辈子的人。她现在哭得这么可怜，这么无助，他怎么能忍心再逼她？
他明明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明明是被冷落的那一个。
明明是躲在角落里，偷偷心碎、偷偷拍照、偷偷发帖，最后连帖子都被删掉的那一个。
可此刻，在她的眼泪和哭诉面前，他却忽然变成了那个不懂事、不体谅、逼得她走投无路的坏人。
多可笑。
多虐心。
多绝望。
陈默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心。
他想说，我不是不理解你，我是太理解了，才一直忍着、等着、盼着你回头。
他想说，我不是想闹，我只是想知道，你还爱不爱我，我们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他想说，我看到你和他那样，我有多痛，你知道吗？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她的眼泪面前，全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不能再逼她了。
不能再让她哭了。
不能真的把她逼到彻底离开他。
周倩还在看着他，泪眼婆娑，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默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片，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破碎与绝望。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
“我不追究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他没有赢回真相，没有讨回公道，甚至没有得到一句解释。
他只是亲手，把自己最后一点底气，碾碎在了她的眼泪里。
窗外的阳光彻底照了进来，明亮得刺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依旧斜斜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周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
而陈默坐在原地，心，却一寸寸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渊。
他听懂了她的压力，看懂了她的策略，也接住了她所有的委屈。
只是没有人知道，
在他点头答应不再追究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彻底碎了。
碎的再也拼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