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铺满了整间次卧，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却暖不透房间里凝滞到发疼的空气。
周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噎，肩膀还在轻轻起伏。她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像一只受了惊、无处可去的小动物，脆弱得一触就碎。方才那番带着委屈与哀求的哭诉，像细密的雨，浇得陈默满心都是化不开的酸涩，连呼吸都带着绵软的疼。
他就坐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床沿，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五年的爱意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些清晨一起啃过的面包，那些深夜一起挤过的地铁，那些穷到只能吃一碗面却笑得开心的日子，那些她窝在他怀里说“有你就够了”的瞬间，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软。
他是真的狠不下心。
是真的见不得她哭。
是真的，在听见她那句“我求你”的时候，所有的坚硬都瞬间崩塌。
陈默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想拍着她的背说“我懂，我不怪你”，想告诉她不管多难，他都还在。
这个念头来得凶猛又滚烫。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微微弯曲，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伸过去。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泪水的湿意，一寸寸缠上他的神经。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发顶柔软的弧度，看见她耳尖因为哭泣泛起的薄红，看见她攥得发白的指尖——那都是曾经被他小心翼翼呵护过的模样。
指尖离她的肩膀，只剩短短一寸。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触到她的温度，就能把她拥进怀里，就能暂时忘掉所有猜忌、背叛、暧昧与伤痕，回到他们还相爱、还亲密、还无话不谈的从前。
心软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衫的那一瞬，陈默的手臂，猛地僵在了半空。
像是被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
眼前忽然闪过行业展舞台上，她依偎在林骁身边笑靥如花的脸；
闪过庆功宴上，林骁稳稳贴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她没有半分抗拒的温顺；
闪过深夜他躲在次卧里，翻遍林骁所有绯闻时的窒息与绝望；
闪过他冒着风险拍下的那张照片，被轻易删去的匿名帖，那句冰冷的“无实据勿传谣”；
更闪过她清晨推门而入时，那双冰冷、怀疑、不带半分温情的眼睛。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发软的心口，把那点即将泛滥的温柔，硬生生戳得鲜血淋漓。
他不能。
不能就这样心软。
不能就这样轻易原谅。
她的眼泪是真的，压力是真的，委屈或许也是真的。
可她的隐瞒、她的疏远、她与林骁毫不避讳的亲密、她被质问时的理直气壮，同样也是真的。
如果这一刻他伸手抱住她，那他这些天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深夜里无声的崩溃，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变成了他小题大做、他不懂体谅、他无理取闹的证据。
变成了她越界之后，轻轻一抹眼泪，就能轻易翻篇的无关紧要。
他可以心疼她，可以理解她的难处，可以愿意和她一起扛生活的苦。
但他不能假装，那些刺伤他的画面从未发生；
不能假装，他没有亲眼看见她靠在别人怀里；
不能假装，他的心没有被她一刀一刀，割得千疮百孔。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进一寸，是重蹈覆辙的温柔；
退一寸，是刺骨清醒的理智。
指尖微微颤抖，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他手臂发酸。
那短短一寸的距离，成了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停在半空的动作，成了他最后一点不肯妥协的尊严。
周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眼里还带着一丝期待，一丝依赖，一丝以为会被安抚的柔软。
那样的眼神，更让陈默心口剧痛。
他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悬在半空的手，一点点、缓缓地收了回来。
指尖蜷缩起来，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那只想要拥抱她的手，最终垂落在身侧，垂得很低很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看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不敢再停留一秒——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她的眼泪，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陈默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破碎般的僵硬。每一个动作都慢得沉重，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他没有原谅，没有安慰，没有拥抱。
只有一个决绝又沉默的背影。
一步，两步，他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身后的周倩僵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不安。她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次卧的门口。
关门声轻轻响起。
陈默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停在半空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赢了理智，克制了心软，守住了最后一点底线。
可没有人知道，在把手放下的那一刻，他比伸手拥抱她，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心软是真的，
舍不得是真的，
可被刺伤的痛，不肯妥协的清醒，
更是真的。
天花板上的裂痕，依旧横在眼前，
像一道提醒，
也像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