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里的潮气。卫临渊推开偏院的门,外头没人说话,也没人等他,只有扫帚靠在墙角,昨夜宴席的残局早已收拾干净。
他没去拿扫帚,也没往东三院走。今天没有差事安排,至少不是往常那种扫地、搬柴的活计。
一名小厮站在垂花门外,看见他出来,便道:“主母召你去正厅。”
卫临渊点头,整了整衣领,抬脚就走。路上遇见几个端水的仆妇,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赘婿,昨夜被人当众灌酒取乐,今早还能走得这么稳?
他确实走得很稳。
正厅门前,两扇雕花木门半开着,里头烧了炭盆,热气裹着沉香往外飘。云璎珞坐在主位上,一身紫锦长袍,发髻高挽,指尖捏着一卷文书,看也不看他。
卫临渊站在门槛外,垂手而立。
她终于抬眼,目光落下来,像量一块布料长短那样打量他一眼,开口便问:“你既自诩能理账、能管事,可会做羹?”
这话问得突兀,却没带笑,也没带怒。语气平得像在问“今日几时起身”。
厅内伺候的丫鬟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卫临渊垂首片刻,再抬眼时,嘴角微扬了一下:“主母有令,夫婿岂敢不从。”
云璎珞盯着他看了两息,才缓缓点头:“厨房备了米和干菌,瘦肉也给了。半个时辰内,做出一道羹来。若能让我满意,我便承认你的才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作为赘婿的本分,而是你这个人,值不值得被正眼看一看。”
话音落下,厅内更静了。
卫临渊没接话,只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厨房在府邸西侧,离正厅不远,但规矩多。内膳房门口挂着铜牌,写着“非掌厨者勿入”,管事婆子守在门边,手里攥着钥匙串,见卫临渊来了,立刻横跨一步拦住去路。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上门姑爷吗?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转悠?”她嗓门尖细,故意说得响,“主母可没说让我放你进去啊。”
卫临渊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过去。上面刻着“主命亲授”四个字,背面是云家印痕。
婆子眯眼看了半天,哼了一声:“就算有令,也不能坏了规矩。赘婿入庖厨,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你说,我是违抗主母之命,还是坏了厨房规矩?”卫临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责任在我,与你无关。”
婆子被堵住话头,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真拦,侧身让开一条缝。
他迈步进去。
厨房里灶火已燃,一口铁锅架在炉上,旁边摆着陶罐、竹筛、菜刀。案台上放着一小堆陈年干菌,颜色发暗,还有半块瘦肉,冻得硬邦邦的。米倒是新淘好的,泡在碗里。
没人搭理他。几个帮厨的丫头躲在角落择菜,偷眼瞧他,交头接耳。
卫临渊没理会,先洗手,再把干菌挑拣一遍,剪去根蒂,放入温水浸泡。接着取刀剁肉,刀锋贴着砧板走,节奏均匀,不快不慢。然后淘米下锅,加水,调火。
整个过程没人帮忙,也没人说话。
他系上围裙,是从角落拿来的粗布旧货,边角都有些磨毛了。穿上后,低头看了看,没嫌弃,直接蹲到灶前看火候。
水开了,先把泡软的菌子挤干水分,撕成细条,投入锅中滚煮。等米粒开花,再加入肉末和菌汤,慢火熬炖,时不时搅动一下,防止糊底。
香气渐渐升腾起来,带着山野的泥土味和米粥的甜润,在厨房里弥漫开。
有个小丫头忍不住嘀咕:“没想到他还真会做饭……”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扯了袖子,两人赶紧低头继续剥葱。
卫临渊听见了,也没抬头。
半个时辰将至,他掀开锅盖,尝了一口汤,吹了吹气,又撒了一点盐,最后勾了薄芡,盛入瓷碗。
他把碗放在托盘上,解开围裙,叠好放回原处。
走到门口,对外头候着的小厮道:“回禀主母,羹已下锅,半个时辰可成。”
小厮愣了一下:“现在才回话?那你刚才……”
“我说的是‘已成’。”卫临渊看着他,“你现在就可以去报。”
小厮眨眨眼,拔腿就跑。
不多时,传话回来:“主母说了,做好了端来,她亲自尝。”
卫临渊点头,端起托盘,走出厨房。
一路上,廊下有人探头,树后有人驻足。那些昨夜在宴席上嘲笑过他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穿过回廊,走向正厅。
没人拦他。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但他步伐没乱,托盘稳稳当当。
到了正厅门前,他停下。帘子半垂,里头暖光透出,映出云璎珞的影子。她仍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沿,一下,又一下。
卫临渊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帘子。
走进去,将托盘放下,揭开盖布,露出那碗色泽微黄、热气袅袅的羹汤。
他退后半步,躬身道:“羹已备好,请主母品鉴。”
云璎珞没动,也没看那碗。她只是抬起眼,直直望向他。
他站着,背脊挺直,脸上无惧无怒,也无讨好之意。就像昨夜散席时穿过人群那样,平静,却不再躲闪。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指尖停在案上。
屋外风吹动檐角铜铃,叮的一声。
卫临渊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垂落,等待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