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只机械鸟消失的方向,身体没动,呼吸压得很低。风从谷底往上刮,带着晨露和腐叶的气息,但我闻到了别的东西——铁锈味,混着烧焦的塑料,像是电路板过载后的气味。这味道不该出现在深山里。
右腹部的钝痛还在,像一块冷铁贴在皮下。刚才那阵撕裂感已经退去,可我知道它不是错觉。坐标对上了,西城区方向,数据中心旧址。
如果“暗渊”真的跑出了服务器,第一个现实节点就在那儿。而那只鸟……实体化了。我的神经接口测试没删干净,现在成了活体接收端。
我没时间再待下去。
背上包,把军刀插回腰侧,我踩着碎石往山坡上走。地面微震,频率很轻,但能感觉到。不是地震波,更像是某种低频共振,脚底发麻。每一步都让我更清楚一件事:系统已经在运行,任务刷新、怪物生成、玩家死亡——所有事件都在现实世界落地,而我能感知到它们的发生点。
走到半山腰时,林间光线突然变了。
不是云遮日,是上方空气扭曲了一下,像热浪蒸腾,但气温没升。我抬头,看见树冠之间裂开一道口子,紫色,边缘泛蓝光,和天空中的裂缝一模一样。它不大,也就两米宽,悬在离地三十米处,静静漂浮。
然后,一只东西掉了下来。
不是鸟,也不是野兽。四足着地,通体灰白,皮肤像被剥了毛的皮革绷在骨架上,关节反向弯曲,爪尖戳进泥土时发出金属摩擦声。它的头没有眼睛,只有一圈环形裂口,像嘴又不像嘴,微微开合,发出短促的滴滴声,像是在扫描。
我蹲下身,躲在一块岩石后。
它不动,原地转了半圈,鼻孔部位鼓起两团肉褶,抽动几下。它在嗅。血的味道?还是信号残留?
我咬住嘴唇,没动。这种生物不在“暗渊”正式设定里,是底层协议溢出后的畸变体,属于系统自组生成的野生单位。没有编号,没有数据面板,危险性未知。
它忽然朝我这个方向迈了一步。
我立刻往后缩。心跳加快,但脑子还在算:风向、距离、掩体位置。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新的声音。
旋翼破空,由远及近,速度快得异常。
我猛地抬头,一架黑色直升机正从云层下方钻出,机身涂装是军方应急响应部队的标识,机腹下挂着武器舱,两侧红外探测器旋转扫描。它没有悬停,而是直接俯冲,高度迅速降低。
那怪物也听见了。
它仰起头,环形嘴张到极限,发出一声高频尖叫,刺耳得让我耳膜发胀。紧接着,它四肢肌肉暴涨,猛地跃起,竟想扑向低空飞行的直升机。
枪响。
不是普通子弹,是电磁脉冲弹。第一发命中背部,它整个身体一僵,皮肤表面爆出电火花。第二发打中头部,环形嘴塌陷下去一半。它摔在地上,抽搐几下,四肢蜷缩,不动了。
直升机在百米外悬停,旋翼搅动山林,树叶乱飞。舱门滑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手持带信号干扰器的突击步枪,迅速靠近尸体。一人用探针插入怪物脊椎,另一人打开便携终端,快速输入指令。
我没动。
他们没发现我。或者说,还没轮到我被标记。
可就在这时,新的痛感炸开,比上次更尖锐,有人触发了任务?还是副本刷新?
远处,士兵收起设备,对着无线电说了几句。直升机开始拉升。
我以为他们会离开。
但他们没有。
旋翼转向,机身调头,直奔我所在的山坡。
我立刻意识到问题——我的痛觉反馈和系统事件同步,而刚才那次痛感爆发,极可能是某种高权重事件激活。军方有侦测装置,能捕捉异常能量波动。而我,正处在波动源附近。
他们不是来找怪物的。
是来找“信号源”的。
我转身就跑。
沿着斜坡向下,踩着松动的碎石,速度不敢太快,怕发出声响。但直升机已经锁定方位,不再悬停,而是压低高度,贴着树冠飞行,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五分钟后,我在一处断崖边停下。
前无去路,下面是三十米深的沟壑,长满荆棘。身后,旋翼声越来越近。我回头看,直升机已悬停在五十米外,舱门再次打开,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探出身,拿着扩音器。
“山上的人!别动!我们是第七应急响应支队!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走出来!”
我没动。
我不是敌人,但也绝不能暴露身份。一旦他们知道我是“暗渊”的主程,知道我与系统有神经链接,我会立刻被控制、研究、隔离。而我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没人知道我能感知系统运行。
直升机没再喊话。
舱门旁的狙击手架起了枪。
我知道不能再等。
我正准备往侧方绕行,寻找下山路径——
轰!
右侧山林突然爆燃。
不是自然起火,是火焰凭空腾起,呈环形扩散,瞬间吞噬三棵大树。火势蔓延极快,颜色也不对,偏紫红,燃烧时发出类似数据流的嗡鸣声。那是系统副本强制展开时的能量溢出,现实中表现为“规则之火”,无法用水扑灭,只能等能量耗尽。
直升机立刻拉升规避。
我也被气浪掀翻,滚了两圈才停下。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火圈中央浮现出一座石门虚影,刻着“试炼副本·一级”字样。门缝里透出红光,有什么正在成型。
军方显然没见过这种情况。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迟迟不敢靠近。无线电通话声断断续续:“……确认异象……疑似空间折叠……请求上级授权使用重型武器……”
我没时间看他们怎么应对。
因为我知道,副本一旦开启,里面的东西迟早会出来。
我拔出军刀,用刀背敲了敲岩石,测试硬度。然后朝着火圈相反的方向移动,贴着崖壁前进。脚下的土质松软,随时可能塌陷,但我别无选择。
刚走出二十米,头顶传来新的响动。
不是直升机。
是更多飞行单位。
我抬头,看见三架小型无人机从火场上空掠过,飞行轨迹极其规律,像是受统一信号控制。它们绕着副本石门盘旋,投放出数个黑色立方体,落地后自动展开,形成临时信号塔阵列。
有人在远程操控。
不是军方。
是另一股势力。
我立刻趴下,藏身于巨石之后。军方还在犹豫是否攻击,而这批人已经动手部署。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接管副本控制权,或者提取数据。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三座信号塔。
其中一座突然爆出火花,塔顶的接收器扭曲变形,像是被无形力量捏碎。紧接着,其余两座也相继失效,黑烟升起。
安静了几秒。
然后,石门轰然开启。
一道人影从中走出。
全身裹在战术外骨骼里,头盔面罩泛着暗红光,背后一把脉冲步枪。他站在火光中,一言不发,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直升机方向。
军方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目标出现!准备拦截!”
可那人没理会他们。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空中。
一道数据流般的光束射出,直击直升机的通信天线。天线瞬间熔毁,整机警报狂响。飞行员紧急拉升,但旋翼被一股无形力场干扰,失去平衡,剧烈晃动。
这人不是普通玩家。
他是系统内部权限持有者,而且等级极高。
他能直接调用“影脉”协议的部分功能。
而我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动作,都会在我神经末梢留下残响——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我大脑皮层轻轻划过。
我知道他是谁。
虽然没见过真人,但从代码风格、操作习惯、权限路径来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底层介入。
周强。
“暗渊”公司副总裁,实际掌控者。
我缩在岩石后,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我还活着。
而现在,他正站在我和军方之间,像一尊死神。
直升机终于稳住姿态,开始后撤。
周强没追。
他缓缓转过身,面罩对准我藏身的方向。
我没有动。
他也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抬手,按下了头盔侧面的一个按钮。
我右腹部的痛感,突然回来了。
但这一次,是有人,通过系统,主动向我发送了痛觉指令。
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撞上岩石,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知道我在哪儿。
他也知道,我能感觉到他。
他是在打招呼。
远处,直升机终于脱离干扰区,迅速拉升,消失在云层中。
山林重归寂静。
只有火焰还在燃烧,发出噼啪声。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试图用物理痛感压制神经传来的剧痛。
周强站在火光中,没再动。
也没说话。
但他背后的脉冲步枪,已经充能完毕,枪口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