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年味像被水洗过似的,淡得只剩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和满地碎红的炮屑。燕子去村头小卖部买盐,路过赵不溜家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赵家的院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院子里扫得还算干净,晾衣绳上孤零零地挂着几件男人的衣裳。
堂屋门口,赵不溜蹲在那里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地面。他身上那件过年新买的夹克衫皱巴巴的,肩膀处蹭了块灰。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一夜间被什么抽干了精气神。
燕子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去,赵不溜却抬头看见了她。
“嫂子。”赵不溜起身冲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缺了很多的觉。
燕子只好停住:“不溜啊,吃过饭了?”
“吃了。”赵不溜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去小卖部?”
“嗯。”燕子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说“想开点”?说“她会回来的”?都是些轻飘飘的废话,说出来反而更伤人。
两人就这么站着,沉默在中间横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最后还是赵不溜先开了口:“嫂子……你说,她为啥要走?”
燕子心里一紧。为啥要走?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如果她是新媳妇,会不会走?答案是:会。但她不是新媳妇,她是燕子,是赵淌油的媳妇,是孩子的妈。所以她不能走。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儿。”燕子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赵不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日子是长……可没滋味儿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燕子心里。没滋味儿。她的日子,有多少滋味呢?像白开水,解渴,但寡淡。
从小卖部回来时,赵不溜又蹲在那儿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燕子快步走过。她想起新媳妇刚嫁过来时的样子,穿一身红,脸上抹了胭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她来串门,还偷偷跟燕子说:“嫂子,你们这儿真安静。”
安静。是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能听见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像荒草一样疯长。
回到家,儿子在屋里玩游戏,赵淌油又出车去了。院子空落落的,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刨食,爪子划拉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嘶哑着嗓子喘粗气。
燕子把盐放进厨房,靠在灶台边发呆。灶膛里还有余烬,一点点暗红,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她伸手烤火,热气扑在脸上,手却还是凉的,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凉。
午饭她做了面条。和面时,水放多了,面稀了,又加面,结果越和越多,最后和了一大盆。她看着那盆面,忽然想起新媳妇说过的话:“嫂子,你和面真利索,我就学不会。”
那时新媳妇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揉面,眼睛里满是羡慕。燕子手把手教她:水要一点点加,面要往一个方向揉,揉到“三光”——面光、手光、盆光。
新媳妇学得很认真,但手总是笨,不是水多了就是面干了。最后她泄气地说:“算了嫂子,我不是这块料。”
燕子当时笑她:“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日子长着呢。可现在,新媳妇不要这“长着呢”的日子了。她像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个空巢,和巢里茫然无措的人。
面还是下锅了。切得粗一根细一根,煮出来糊糊的一锅。儿子吃了几口,说:“妈,你今天咋了?面没嚼劲。”
“水放多了。”燕子说。
“哦。”儿子不再说什么,埋头吃完,碗一推,“我去同学家。”
院子里又剩下燕子一个人。她慢慢吃着那碗糊塌塌的面,一根一根,像在数日子。数着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
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为谁哭呢?为新媳妇?为赵不溜?还是为自己?说不清。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那盆和坏了的面,黏黏糊糊,理不出个头绪。
下午,二嫂子来了。一进门就叹气:“唉,你是没看见,赵不溜家那个冷清!大过年的,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燕子给她倒茶:“少说两句吧,人家心里正难受。”
“我是替他们难受!”二嫂子一拍大腿,“新媳妇也是狠心,说走就走,连个话都不留。”
“留了话又能咋样?”燕子轻声说,“心不在这儿了,人留着也是受罪。”
二嫂子愣了愣,盯着燕子看了好一会儿:“燕子,你这话……说得在理。可理是这么个理,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啊!八万彩礼呢,打水漂了!”
钱,总是钱。燕子想起新媳妇说过:“我娘把我卖了。”八万块,买断了一个姑娘的青春,买断了她对未来的所有想象。值吗?对赵不溜家来说,不值,人财两空。对新媳妇来说呢?她用出走,赎回了自己。
“要我说,还是现在的年轻人主意大。”二嫂子继续絮叨,“我们那会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棒槌得抱着走,再不乐意也得忍着。现在呢?过不下去就走,一点不顾忌。”
“顾忌啥?”燕子忽然问,“顾忌别人说闲话?顾忌彩礼钱?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就是不顾忌自己心里苦不苦?”
二嫂子被问住了,张着嘴,半天才说:“那……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总得有个说法儿……”
“说法儿?”燕子笑了,笑得有点凄凉,“跟谁说?说‘我心里苦,我不想过了’?谁听?听了又能咋样?劝你忍忍,劝你将就,劝你‘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二嫂子不说话了,低头喝茶。茶很烫,她吹了又吹,还是烫,索性不喝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院子里,鸡在咕咕叫。远处,谁家在放音响,咿咿呀呀地唱戏,唱的是《王宝钏寒窑十八年》。王宝钏等了薛平贵十八年,等来了什么?等来了一个娶了公主的丈夫,等来了十八天皇后,然后死了。值吗?燕子想问戏里的王宝钏。但她知道,戏里不会回答。戏只管唱,唱完就散场。而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二嫂子坐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燕子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扭着微胖的身子走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悲凉,为自己,也为二嫂子,为所有被日子磨去了棱角的女人。
傍晚,赵淌油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回来时我瞅见赵不溜了,蔫头耷拉脑的。”
“嗯。”燕子应了一声,给他打洗脚水。
“要我说,那新媳妇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赵淌油脱了鞋,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燕子没接话,转身去盛饭。饭桌上,赵淌油还在说:“女人家就得本分,嫁了人,生儿育女,料理家务,这才是正理。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能有好?”
“吃饭吧。”燕子把饭碗放在他面前。
赵淌油扒了一口饭,继续说:“你看你,这么多年把这个家打理的,这才是女人的本分。”
燕子夹菜的手停住了。本分。这个词她听了二十年。娘家妈说:“嫁人了要本分。”婆婆说:“做媳妇要本分。”赵淌油说:“这才是女人的本分。”本分是什么?是忍着,是熬着,是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说“我很好”?
她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就吃这么点?”赵淌油抬头看她。
“不饿。”燕子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赵淌油嘟囔了一句“女人就是事多”,继续埋头吃饭。
燕子洗了碗,站在厨房窗前。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想起新媳妇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今晚的星星。那样的眼睛,不该被困在那个院子里,不该每天对着一个闷葫芦似的男人,不该被婆婆防贼似的防着。可是,自己的眼睛呢?曾经也亮晶晶的吧?现在呢?蒙了尘,像久不擦拭的玻璃。
夜里,儿子睡了,赵淌油也睡了。燕子又打开电脑。“等风来”还是没回复。但论坛里多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逃出来了。”
发帖人是个陌叫“蒲公英的种子”的人。帖子很短:“今天,我坐上了离开老家的车。没有告诉任何人。包里只有几件衣服和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不知道去哪,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但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回去了。回去就是死。”
下面有人回:“姐妹,加油!”
有人回:“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有人回:“出去了就别回头。”
燕子一条条看着,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字:“往前走,别回头。”
发出去后,她关了电脑。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新媳妇的红衣裳,赵不溜蹲着抽烟的背影,二嫂子张大的嘴,赵淌油说“这才是女人的本分”……还有“等风来”,还有“蒲公英的种子”。她们都走了,像蒲公英,风一吹,就飘向远方。而她,还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张床上,听着同房不同床的男人均匀的鼾声。
忽然,她听见一阵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小兽,在夜里格外清晰。她仔细耳朵听了一阵,像是赵不溜在哭,又像是他娘在哭,分不清楚。但那哭声钻进耳朵里,钻进心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赵不溜家的窗户黑着,但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在寂静的夜里,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夜的皮肤。
燕子站了很久,直到哭声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她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以前没注意,今晚看得特别清楚。
她想,自己的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道裂缝?细细的,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平日里被日常琐事遮盖着,看不出来。但到了夜里,到了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那道裂缝就显现出来,往里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看见新媳妇穿着那身红衣裳,在一条路上跑。路很长,看不到头。新媳妇跑得很快,红衣裳在风里飘,像一面旗。她在后面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追着追着,新媳妇不见了,只剩那身红衣裳,飘啊飘,最后化成一片霞光,铺满了天空。
醒来时,天已大亮。赵淌油又出车去了。儿子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
燕子起床,做早饭。熬粥,热馒头,切咸菜。一切如常,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知道。
饭后,她去赵不溜家。赵二布袋的女人开的门,眼睛肿得像桃子。
“嫂子,我蒸了些包子,给你们送几个。”燕子把篮子递过去。
赵二布袋的女人接过,眼泪又下来了:“他燕子嫂子啊,你说我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别想太多了,日子还得过。”燕子拍拍她的手,那手冰凉,像冬天的枯枝。
进屋,赵不溜坐在凳子上,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桌子上摆着早饭,没动过。
燕子把包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趁热吃点儿。”
赵不溜没反应。
燕子叹口气,转身想走。赵不溜忽然开口:“嫂子,你说……她会在哪儿?”
燕子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这个平时闷葫芦似的男人,此刻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痛。
“不管在哪儿,她活着就好。”燕子听见自己说。
赵不溜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从赵家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似乎很暖。
她忽然想,新媳妇现在在哪儿呢?是在某个城市的出租屋里,还是在南下的火车上?她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她逃离的村子,想起蹲在门口抽烟的赵不溜?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她走了。用一场出走,成全了自己。哪怕前路未知,哪怕风雨飘摇,至少,她是自由的。
自由。燕子咀嚼着这个词,像咀嚼一颗橄榄,先是涩,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回到家,儿子问她:“妈,你去不溜叔家了?”
“嗯,送几个包子。”
“他……还好吧?”
“不太好。”燕子如实说。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是……我是说要是……要是你过得不开心,你会走吗?”
燕子心里一震,看着儿子。儿子已经比她高了,脸上有了青涩的胡茬,眼神却还清澈。
“瞎说什么。”她转身往厨房走。
儿子没再追问,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燕子心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它会悄悄发芽,悄悄生长,直到某一天破土而出。
午饭时,燕子多炒了一个菜。赵淌油回来,看见桌上的菜,有些意外:“今儿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炒了。”燕子说。
赵淌油没再问,坐下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赵不溜家那事儿,村里有人说新媳妇跟人跑了,说她在外面早就有相好的。”
燕子夹菜的手顿了顿:“别听他们瞎说。”
“无风不起浪。”赵淌油扒了一口饭,“那新媳妇,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儿。”
燕子放下筷子:“你了解人家多少?就说人家不安分。”
赵淌油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燕子会反驳:“我是不了解,可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说的就是真的?”燕子打断他。
赵淌油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燕子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吃饭。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燕子去洗碗。水很凉,她把手浸在里面,感受着那刺骨的冷。冷让她清醒,也让她疼痛。
疼痛是好事。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
夜里,她又打开电脑。“蒲公英的种子”更新了帖子:“找到工作了,在服装厂。宿舍八个人,很挤,但热闹。今天发了工帽,蓝色的,我戴着照了镜子,不认识自己了。”下面配了张照片,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戴着蓝色工帽的轮廓,脸看不清。
燕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个赞。一个小小的赞,会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但亮着。
关掉电脑前,她看了一眼“等风来”的头像。还是灰的。但这次,她不觉得那是闭着的眼睛了。她觉得那是在休息,在积蓄力量,等风来的时候,就会乘风而起。
她也是。她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但她在等。就像冬天等春天,黑夜等天亮。虽然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天亮后是什么天气,但等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不肯沉沦的姿态。
窗外的风声又起了。这次,风声里好像夹杂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像是……像是远方火车驶过的轰鸣。
也许是幻觉。
但燕子愿意相信,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