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瑞州城头,带着刺骨的萧瑟。
彭莹玉立于城楼之上,灰色僧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他那副魁梧身形透出的威严。他目光如炬,穿透暮色,望向城外渐次亮起的火光。
“禀教主,元贼大军逼近,不日即至!”
彭莹玉面色不变,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再探。传令下去,四门戒备,不给元寇可乘之机。”
斥候领命而去。
站在一旁的少年腾翊不过十五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元军旗号,忍不住开口:“师伯,元贼来势如此猖獗,我军该如何应对?”
彭莹玉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随即伸手拍了拍腾翊的肩膀:“不必惊慌。自有弥勒佛庇佑,瑞州城固若金汤。”
腾翊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心底那句话——城外元军扎下的营寨,一眼望不到头。
彭莹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笃定:“我坐镇于此,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二人并肩而立,望向城外元军营地的点点火光。那火光绵延数里,与天际残霞连成一片,恍若火烧云落入了凡间。
“这么多元贼确实棘手。”彭莹玉声音微沉,面若寒冰,“明日城下,必是一场恶战。”
腾翊握紧拳头,冷冷道:“贼寇士气正盛。”
彭莹玉握紧了手中的灵霄棍,那棍身乌黑发亮,不知沾过多少元军的血:“那又如何?慈化寺出来的人,还没学会怎么写‘怕’字。”
腾翊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他自幼跟随彭莹玉,深知这位师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能让他说出“棘手”二字,那个所谓的伙尼齐,绝非等闲之辈。
暮色愈发浓重,瑞州城头燃起了火把。光影摇曳中,彭莹玉的背影宛如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诵经:“腾翊,你可知道当年我在袁州首义之时,你爹腾子旺临行前对我说过什么?”
腾翊摇头。
“他说,‘师兄,这一去,若能成事,是弥勒佛保佑;若不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彭莹玉顿了顿,“后来他死在元军刀下,死前没喊一声痛。”
腾翊怔住。
彭莹玉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慈祥:“你去歇着吧。明日,让你看看师伯这身本事。”
城外元军大营。
伙尼齐伫立于帅帐之前,魁梧的身形在戎装衬托下更显威严。他同样在眺望瑞州城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禀将军,瑞州有弥勒教主彭莹玉坐镇,城中守军士气颇高。”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伙尼齐面色凝重,挥了挥手:“再探。记住,盯紧城头动静,绝不可给贼寇可乘之机。”
左副将凑上前来,面露忧色:“将军,贼势如此猖獗,咱们是不是等大军集结完毕再……”
伙尼齐嘴角却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惊慌。再过一个时辰,自有高人前来相助。”
右参将眼睛一亮,试探着问:“将军说的莫非是那位……怖畏法王?”
赫尼齐笑而不答,眼中满是自信。
一个时辰后,远方尘土飞扬。一骑绝尘而至,马蹄声如骤雨击地,直抵元军大营方才勒马。
“来者何人!”守营士兵大喝,手中长枪横拦。
来人端坐马上,身穿赤红法袍,显得格外扎眼。他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般浑厚,一字一顿:
“怖畏法王。”
四字吐出,守营士兵心头一震,手中长枪险些脱手。他慌忙让开通道,躬身相迎。
那赤红身影策马入营,所过之处,元军将士纷纷侧目。只见来人翻身下马,身量极高,赤袍之下隐约可见精壮的轮廓,一张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眉宇间尽是煞气。
伙尼齐早已迎出帅帐,大笑着张开双臂:“哈哈,高手终于到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来人的手:“有法王助阵,彭莹玉那反贼的脑袋,明日便可取来下酒!”
二人并肩而立,望向瑞州城的点点火光。
“法王此行辛苦。”伙尼齐语气恭敬了几分。
察罕桑多面若寒冰,盯着远处的城头,缓缓开口:“彭莹玉确实难缠。此人武功诡异,棍法融禅意于杀招之中,不可小觑。”
伙尼齐闻言,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又如何?有法王在此,定叫他有来无回!况且——”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瑞州城小墙低,能撑几日?”
察罕桑多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远方。夜风卷起他的法袍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串人骨念珠,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叛军士气正旺。”他冷冷道。
伙尼齐握紧腰刀,声音里透出杀意:“那又如何?明日城破,我要彭莹玉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让那些泥腿子看看,跟着弥勒佛造反,是个什么下场!”
察罕桑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伙尼齐将军,你可知道彭莹玉在江湖上有个绰号?”
“什么?”
“弥勒圣杰。”察罕桑多一字一顿,“我要看看,他这个圣杰,挡不挡得住我怖畏法王。”
二人并肩凝视瑞州,杀意如潮水般漫过城下的旷野。
夜风更大了,吹得元军营帐啪啪作响。瑞州城头的灯火明明灭灭,恍若风中残烛。
腾翊没有去歇息。他站在城楼暗处,望着城外那片火光通明的元军大营,忽然看见一抹赤红身影出现在帅帐之前。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身法袍在火把映照下,红得刺眼。
腾翊心头一紧,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彭莹玉已经盘膝坐下,灵霄棍横放膝上,双目微阖,嘴唇轻动,似在诵经。
腾翊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明天。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明日是生是死,他都会站在师伯身边,一步不退。
夜更深了。
瑞州城头,火把渐次熄灭,只留几处暗火在风中苟延残喘。
城外元军大营,却灯火通明,杀声阵阵,那是士兵们在磨刀擦枪,准备明日的攻城。
城内城外,两种光。
一道城墙,隔不开满城杀机。
彭莹玉忽然睁开眼,望向夜空。
天上无星无月,浓云如墨,压得极低。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诵经,又像是叹息。
身旁的腾翊没有听清,却莫名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千钧之重。
明日,瑞州城下,注定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