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鬼迷心窍
下午三点的武汉，秋阳把长江的水汽烘得暖融融的，裹着桂花香飘进亢龙太子酒轩的三楼包厢，落在红木餐桌的雕花扶手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芒。包厢里还残留着宴席散后的余温，混合着排骨藕汤的醇厚、武昌鱼的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酒精冲淡的苦杏仁味——那味道太淡，淡到能被桌上未收的桂花糕甜香盖过，淡到除了刻意去嗅，没人会在意它的存在。
欧阳俊杰就斜倚在靠窗的真皮沙发上，长发烫得微卷，发尾垂到胸前，被阳光染成浅棕色，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黄鹤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不是来查案，只是来赴一场迟到的下午茶。只有偶尔抬眼时，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才会褪去慵懒，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鹰隼捕捉到猎物的痕迹，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俊杰，你搞快点撒，汪洋他们都等急了，这案子邪乎得很，死者是江夏电脑市场的‘硬盘哥’周建国，在广埠屯混了十几年，手底下管着好几个炒货的摊子，跟中关村的‘秃鹫’也有勾结，说不定是黑吃黑搞出的人命。”张朋快步走进包厢，脸上带着急色，他穿着黑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武汉腔，语速又快又急，“你看你，还是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头发长到胸口，跟个姑娘伢似的，难怪别个总说你不像个搞侦探的，像个搞艺术的。”
欧阳俊杰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武汉方言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几分调侃：“急么斯撒？慌慌张张的，能成大事？老鼠再大也怕猫，凶手就算跑，也跑不出这满屋子的痕迹，你以为他是神仙？能来无影去无踪？”他微微侧身，指尖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剩饭，“你先莫急着催，看看这些东西，比汪洋他们瞎忙活半天有用多了。”
张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桌上摆着好几盘未吃完的菜，最显眼的是一盘清蒸武昌鱼，鱼身完整，只有腹部被夹了几块，鱼肉雪白，汤汁清亮，上面撒着的葱花已经有些发蔫，却依旧能看出新鲜——这是亢龙太子的招牌菜，选用的是梁子湖的武昌鱼，蒸制时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鱼肉细嫩，入口即化，蘸上少许汤汁，鲜得能掉眉毛，寻常人来这里，都要必点这道菜。旁边还有一盘排骨藕汤，瓦罐炖得浓稠，藕块粉糯，排骨软烂，汤汁呈乳白色，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还有几小块没吃完的藕圆，圆润饱满，透着淡淡的藕香，是九头鹰酒家也比不上的地道武汉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盘爆炒腰花、一盘凉拌毛豆，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旁边放着三个空酒瓶，两瓶黄鹤楼，一瓶茅台，酒杯里还残留着少许酒液，杯口印着模糊的唇印。
“看这些有么用？不就是一顿饭吗？周建国这种暴发户，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是吃多了撑死的，还能看出么斯名堂？”张朋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我跟你说，这包厢是周建国提前订的，说是要跟两个人谈生意，具体是谁，酒店的服务员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两个男的，一个操武汉腔，一个操北方腔，吃完饭大概两点钟左右走的，周建国就留在包厢里，等到服务员来收盘子，就发现他躺在沙发上，已经没气了。”
“撑死？”欧阳俊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挖苦，“张朋，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撑死能有苦杏仁味？你当我是苕？还是当汪洋他们是苕？”他站起身，长发随着动作飘动，垂在胸前，遮住了他的锁骨，“你看这盘武昌鱼，只有腹部被夹了几块，周建国是个大老粗，吃鱼从来都是狼吞虎咽，不会这么斯文，而且他最讨厌吃鱼腹部的刺，每次都只吃鱼背，这说明，这鱼不是他夹的，是跟他一起吃饭的人夹的。还有这排骨藕汤，瓦罐里还有大半罐，他平时最爱喝这汤，每次都能喝光，今天怎么会剩下这么多？”
他走到餐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酒杯，杯壁还有一丝余温，“这三个酒杯，两个印着男式唇印，一个印着女式唇印，说明跟他吃饭的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男的，服务员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被人收买了，故意说少了一个人。”他又拿起一双筷子，筷子上沾着少许腰花的酱汁，“这爆炒腰花，火候很足，又麻又辣，是周建国的最爱，但这双筷子上的酱汁，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周建国用的，他一个大老粗，从来不用香水，说明这双筷子是那个女的用的，而且这个女的，经常用这种香水，味道很特别，是法国的小众牌子，价格不便宜，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还有，你看这里。”欧阳俊杰弯腰，指了指沙发底下，那里有一根细小的银色发丝，不是他的，也不是张朋的，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张朋的头发是黑色的，而且很短，“这根发丝，是烫过的，很细，应该是那个女的掉的，而且她的头发很长，至少到肩膀，跟我差不多长。”他直起身，慵懒地靠在餐桌边，指尖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最关键的是，那股苦杏仁味，是氰化物的味道，很淡，被桂花糕的甜香盖过了，说明凶手是把氰化物放在了桂花糕里，而不是酒里，因为酒里的味道太浓，容易被发现，桂花糕的甜香，刚好能掩盖氰化物的苦味和异味。”
“我的个乖乖，你这眼睛也太毒了吧？这么多细节，我看了半天，一点都没发现。”张朋一脸惊叹，“那照你这么说，凶手是那个女的？还有跟她一起的两个男的？他们为什么要杀周建国？是不是因为生意上的纠纷？周建国在广埠屯和江夏电脑市场混了十几年，得罪的人不少，而且他平时爱耍小聪明，经常黑别个的货，说不定是被人报复了。”
“不一定是报复，也有可能是分赃不均，或者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欧阳俊杰语气平淡，眼神却依旧锐利，“周建国跟中关村的‘秃鹫’有勾结，‘秃鹫’在中关村搞炒货、卖水货，手底下有一批人，势力很大，而且据说他还跟江夏的黑道有联系，经常在电脑市场里收保护费，周建国是他在武汉的代理人，负责帮他打理广埠屯和江夏的生意，说不定是周建国黑了‘秃鹫’的钱，或者是泄露了‘秃鹫’的秘密，被‘秃鹫’派人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个女的，绝对不简单，她能跟周建国、‘秃鹫’的人一起吃饭，说明她要么是黑道上的人，要么是跟他们有生意往来，而且她很了解周建国的喜好，知道他爱吃武昌鱼、排骨藕汤，知道他讨厌吃鱼腹部的刺，知道他喜欢吃桂花糕，甚至知道他不用香水，这样才能精准地投放氰化物，不被他发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找那个女的？还是去找‘秃鹫’？”张朋问道，语气依旧急切。
“急么斯？”欧阳俊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嘲弄，“你现在去找，能找到吗？凶手既然敢在这里杀人，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不会留下太多线索，而且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离开了武汉，或者藏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吹动他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跟汪洋他们汇合，看看他们查到了什么，再去广埠屯和江夏电脑市场摸摸底，问问周建国手底下的人，看看他最近跟谁有往来，有没有什么异常，还有，去查一下这个包厢的监控，看看跟他一起吃饭的三个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对了，还有这桌上的菜，让汪洋他们拿去化验一下，确认一下氰化物是不是在桂花糕里，还有酒杯上的指纹、筷子上的DNA，还有那根银色的发丝，都拿去化验，说不定能找到凶手的线索。”欧阳俊杰补充道，语气依旧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在这时，汪洋和牛祥快步走进包厢，汪洋穿着警服，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严肃的神色，说话时带着武昌方言的硬朗：“欧阳俊杰，你可算来了，我们已经初步勘察了现场，死者周建国，男，42岁，江夏电脑市场的批发商，主要做硬盘、U盘的炒货生意，跟广埠屯的几个批发商也有勾结，还涉嫌走私水货，我们在他的包里找到了一个账本，上面记录着他跟中关村‘秃鹫’的交易记录，还有一些不明不白的资金往来，数额很大。”
牛祥跟在汪洋身后，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憨厚的神色，说话时语速较慢：“俊杰哥，我们还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上面刻着一个‘鹫’字，应该是‘秃鹫’的东西，还有，我们查了酒店的监控，但是三楼包厢门口的监控坏了，像是被人故意破坏的，大厅的监控只拍到了周建国上午十一点钟左右来酒店，后面就没有他的身影了，也没有拍到跟他一起吃饭的人，看来凶手是早有准备，提前破坏了监控。”
欧阳俊杰接过汪洋递过来的账本和U盘，指尖摩挲着U盘上的“鹫”字，眼神微微一沉：“果然是‘秃鹫’的东西，看来这案子跟‘秃鹫’脱不了干系。”他翻开账本，上面的字迹潦草，记录着一笔笔交易，有广埠屯的炒货交易，有跟中关村的走私交易，还有一些给江夏黑道的保护费，数额巨大，“你看，这账本上记录着，周建国最近跟‘秃鹫’有一笔大额交易，大概五百万，说是走私一批高端硬盘，但是这笔交易，周建国好像黑了‘秃鹫’二百万，而且，他还记录着‘秃鹫’的一个秘密，说是‘秃鹫’跟北京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勾结，洗黑钱，具体是哪个律师事务所，他没写清楚，只写了‘京A律所’。”
“京A律所？”汪洋皱了皱眉，“我听说过这个律所，在北京很有名，主要做商事诉讼，老板是个北京人，叫李浩然，据说后台很硬，跟很多黑道上的人都有勾结，没想到‘秃鹫’居然跟他们有勾结，洗黑钱，这可是大案子。”
“这就对了，周建国肯定是因为黑了‘秃鹫’的钱，还知道了他洗黑钱的秘密，所以‘秃鹫’才派人杀了他，既能拿回钱，又能杀人灭口，一举两得。”欧阳俊杰合上账本，语气平淡，“而且，跟周建国一起吃饭的三个人，肯定有一个是‘秃鹫’的手下，还有一个是京A律所的人，那个女的，说不定是‘秃鹫’的情人，或者是京A律所的律师，负责帮他们打理武汉的生意，也有可能是来跟周建国对账的，发现周建国黑了钱，就动手杀了他。”
“那我们现在就去查‘秃鹫’和京A律所？”牛祥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莫急，‘秃鹫’在中关村混了十几年，势力很大，手底下有一批亡命之徒，而且他很狡猾，警惕性很高，我们现在去找他，肯定找不到，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让他跑了。”欧阳俊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笃定，“我们先从周建国手底下的人查起，他在广埠屯有一个摊子，老板是他的堂弟周建军，平时跟他走得很近，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还有，江夏电脑市场的‘老鬼’，跟周建国混了很多年，也是做炒货生意的，跟‘秃鹫’也有往来，我们去问问他们，看看周建国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跟什么陌生的女人往来，还有，查一下京A律所在武汉有没有分所，有没有律师最近来武汉，跟周建国见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