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犹豫,抬脚踏上第四级。
鞋底踩上青石阶的瞬间,府门前的空气仿佛变了味。原本守门的小厮正懒洋洋地靠着影壁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瞧,见是她,立马直起身子,嘴皮子一翻就想嚷“庶小姐走侧门”,可话到喉咙口却卡住了——因为她没停,也没绕,就这么直挺挺地朝着朱漆正门走来,步伐稳得像丈量过似的。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拦。
谢挽缨走到门槛前,顿了顿。阳光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厅堂深处。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笑了下,声音不高,也不凶,就跟聊家常一样:“我谢挽缨今日回府,走的从来不是偏门。”
说完,她抬脚跨过门槛。
一步落地,整座谢府像是被惊动了一下。远处有丫鬟端着水盆匆匆走过,瞥见这一幕,手一抖,水洒了一地。门房低头退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她走得不急,裙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路往正厅去,沿途仆从纷纷避让,有的低头装作忙碌,有的偷偷抬头打量,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
这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连饭都吃不饱的草包庶女了。
正厅里早有人得了信儿。谢父坐在主位上喝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沿,眉头微皱。嫡母坐在下手,手里团扇轻摇,面上笑意温婉,可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她真敢走正门?”谢父低声问。
“呵,”嫡母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庶出丫头,仗着点小聪明闹了几出戏,还真当自己能翻身不成?等会儿我让管家拖着,账册一时半会儿找不齐,看她能在厅堂坐多久。”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声:“二小姐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恢复常态。
谢挽缨进门时,厅内气氛已如冻住一般。她一眼扫过去,父亲神色冷淡,嫡母笑容可掬,倒像是等着她来请安的晚辈。
她没行礼,也没叫人,径直走向主位旁的侧席——那是原配夫人去世后空出来的位置,这些年谁也不敢坐。如今她一撩裙摆,坐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座位。
“母亲代管我名下三处庄子、两间铺面,账册可还齐全?”她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菜。
满厅一静。
谢父猛地抬头,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你说什么?”
“我说,”她转头看他,眼神清亮,“我成年了,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三处庄子在城南,两间铺面在东市,都是当年母亲替我‘代持’的产业。如今我既长大,自然要收回。”
“你胡闹!”嫡母终于绷不住了,团扇啪地合上,“那些产业是你父亲赏给我的体己,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你一个庶女,也敢在厅堂上讨要家产?”
谢挽缨没理她,只看向谢父:“若父亲不信,大可去查。”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轻轻放在案几上。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但盖着官府红印,字迹清晰可辨。
“这是去年过户登记的副本,地契原件在我手里,这份是抄录后加盖骑缝章的存根。父亲要是怀疑,随时可以派人去衙门核对。”
谢父盯着那份文书看了足足十息,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沉。他当然认得这个格式——正是户部备案用的正式地契副本,民间伪造不了。更关键的是,那印章的位置、纹路、墨色,全都对得上。
他缓缓伸手,将文书拿起来细看,指腹摩挲过印鉴边缘,确认无误。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声音有点发虚。
“因为本来就是我的。”她说,“当年母亲说我年纪小,怕遭人哄骗,便提议由她代为打理。我还小,不懂事,就答应了。可如今我已及笄,按律法,凡女子成年,名下产业自当归还本人。我不贪多,只要回属于我的五处。”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灰掉落的声音。
嫡母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想发作又不敢。她知道这事瞒不住——当初确实是以“代持”名义拿走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如今人家拿着官府备案来要,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你倒是……有备而来。”谢父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不算有备,只是讲理罢了。”她笑了笑,“我不争爹爹的家业,也不抢嫡母的体面,我就要回我娘留给我的这点东西。不多,也不少。”
谢父没再说话。他把文书放下,抬眼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儿,不再是那个任他忽视、随意处置的庶女了。她站在这里,不吵不闹,不哭不跪,光是坐着,就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他沉默良久,终于挥了下手:“去把账册拿来,让二小姐过目。”
这话一出,嫡母浑身一震。
“老爷!”她忍不住喊出声。
“我说,去拿账册。”谢父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她咬紧牙关,最终低下头,挤出一句:“是,我这就让人去取。”
不过片刻,管家捧着厚厚一叠账本进来,双手递上。谢挽缨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数字、日期、收支明细,神情专注却不焦躁。她看得极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既不像走马观花,也不像刻意刁难。
“嗯,”她合上最后一本,点头,“数目大致对得上。不过第三处庄子去年收成不错,为何账上只记了七成收益?剩下的三成去哪儿了?”
管家额头冒汗:“这……这可能是……漏记了。”
“哦?漏记?”她挑眉,“那你现在补上。另外,两间铺面的租契也该重签了,旧契明日到期,新契今晚就得拟好,明早我要看到租户签字画押。”
“你——!”管家瞪眼。
“怎么?”她看向他,嘴角微扬,“你不服?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衙门报备,说谢家有人私吞庶女产业收益?顺便请几位街坊来做证,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指认,这些年是谁借着主母名义克扣银钱、转手倒卖?”
管家顿时闭嘴,脸色煞白。
谢父坐在上首,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震惊的不只是她拿出了官契,更是她这一身气场——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机会。她不像来讨要财产的,倒像是来接管家业的。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庶女,不好惹。
“按她说的办。”他沉声下令,“今晚必须把新契准备好,明早让她过目。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管家低头应是,仓皇退下。
厅堂再度陷入寂静。
谢挽缨起身,拍了拍裙摆,像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没再看嫡母一眼,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谢父突然问。
“母亲旧日的静室,”她回头,淡淡一笑,“这么多年空着也是空着,我娘的东西都在那儿,我也该去收拾收拾了。”
说完,她迈步离去。
身后,嫡母猛地站起来,团扇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凭什么!那是我腾出来的地方!她算什么东西!”
谢父没理她,只望着谢挽缨离去的背影,久久未语。
而此时,谢挽缨已穿过游廊,来到西院角落的一处小院。门匾上写着“兰心居”三个字,漆色斑驳,门缝里钻出几根枯草。这里曾是她生母的住所,自母亲病逝后,便被封了多年,连打扫的人都没有。
她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扑面而来。屋内家具蒙着白布,案几积灰,窗棂破损,连桌上的茶具都结了蛛网。
她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抬手掀开最上面那块白布,露出一张梨花木梳妆台。铜镜早已氧化发黑,她用袖子轻轻一擦,映出自己半张脸。
然后她转身对外头候着的两个小丫鬟说:“把屋子收拾干净,换新帘子,搬两盆绿植进来。另外,把我之前让人准备的箱子搬来,就放在床边。”
“是,二小姐。”两人连忙应声,开始忙碌。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匆匆走过的仆从。有人经过门口时,见她在里面,立刻低头加快脚步,像是怕被她叫住问话。还有个小丫鬟端着水盆路过,看见她站在窗边,吓得手一抖,水泼了一地,也不敢捡盆,转身就跑。
她轻轻笑了下。
这才多久?不过是从侧门走到正厅,从无人问津到让人避之不及,地位这东西,果然不是天生的,是争来的。
她摸了摸胸前玉佩,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润。昨夜那人说的话还在耳边——“我不想你一个人扛。”
她当时没回应,现在也不想。
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一个人扛。她有脑子,有手段,有靠山,还有不怕撕破脸的胆子。她不需要谁替她出头,她自己就能把天掀翻。
她转身走进屋内,亲自打开那只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书、一枚金钥匙、一张东市钱庄的凭帖,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谢氏田产录》。
这些都是她这些天一点点攒下的筹码。
她拿起那枚金钥匙,轻轻摩挲。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信物,据说能打开谢家祠堂地库的暗格,里面藏着一些老账本和遗嘱副本。她一直没动,是因为时机未到。
但现在,她觉得差不多了。
她把钥匙收进袖袋,又把钱庄凭帖塞进腰间暗囊。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口,对正在扫地的丫鬟说:“告诉厨房,今晚我要在兰心居用膳,别送太清淡的,我要吃肉。”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是,二小姐想吃红烧肉吗?”
“行啊,”她点头,“记得多放糖,我喜欢甜口。”
丫鬟笑着跑了。
她倚在门框上,看着夕阳洒进院子,把枯草照得发亮。远处传来几声鸟鸣,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
她忽然觉得,这谢府,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现在,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
她抬手整理了下发髻,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唇角微扬,心中默念:“这谢家,终于有了我的地位。”
屋檐上,一只燕子落下,歪头看了她一眼,振翅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