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朗推门进来。阳光斜切在桌角。速写本还开着,画的是灯塔下两个人影,中间一条线。他知道是她来的痕迹。
她来过。又走了。什么都没说。
手指轻轻抚上纸面。停在“保重”两个字上。笔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色毛线屑——昨天她织围巾蹭上的。那颜色淡得像雾,一碰就散。
竟忘了洗手。
电话响了。他没接。铃声断了。又响。这次他拿起听筒。
“程医生,苏蔓记者问调令的事……说明会什么时候开?”
不开。
“那林小姐……”
他没应。指节发白。窗外孩子跑过,笑声撞进窗缝,又远了。他想起昨晚教她发音的样子:她坐在对面,指尖轻轻贴他脖颈,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把每个震动都刻进去。试了七次,才发出一个“明”字。他当时笑了:“再练几次,就能叫我的名字了。”
现在呢?
他连她的名字都说不出口。
放下电话。走到柜子前。蹲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几件未织完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她给别人织的。最上面那件是男款,高领,肩宽四十八,胸围一百零二。
他记得这个尺寸。
那天她偷偷量他肩膀,手一抖,软尺掉地。她慌忙弯腰捡,脸红得像晚霞。他说“不用量”,她摇头,小声写:想刚好。
针脚密实。袖口内侧绣了个“夏”字,藏在折痕里,不翻开看不见。他拇指摩挲那处布料,有点粗粝感。心里却软了一下。
坐回椅子。翻开病例本。空白页上写着:
“患者林知夏,失语症康复进展:能写完整句子,能模仿单音节发音,情绪更稳定。”
下面是他添的一句:“她开始笑了。不是假装的,是真的笑。”
笔尖顿住。
想告诉她调令的事。昨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门口看见她抱着竹篮走过。米色针织衫,蓝丝带扎发,风吹起一缕贴在颊边。她抬头看诊所招牌,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那一刻他差点冲出去——拉住她,撕掉调令,说“我不走”。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她最近睡得好。周婷说,连续三晚没做噩梦。心理沙龙的女孩送来一幅画:她们并肩坐着,头顶飘着气球。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我好了。”
他不能让她退步。
哪怕一步。
钢笔拿出来。在病例本背面写了个日期:三年后回来。手很稳。写完才发现,笔尖戳破纸,留下一个小洞。墨点晕开,像颗黑痣。
父亲的话又来了:“顶尖机构的进修机会,错过就没有了。你现在经验不够,救不了所有人。”
他知道。语言训练中断半年,可能前功尽弃。他也知道,如果他走,没人能接她的治疗。周婷不错,但她不懂林知夏的习惯——紧张时会抓衣角,阳光强时写字最顺,画画永远先画眼睛。
可他也明白。
留下,他就只是个小诊所的心理医生。陪她一段路,走不远。
他想变得更强。强到能挡住风雨,强到她再遇到困难也不用一个人躲起来。
想给她更好的未来。
不是现在这样,隔着一张桌子,靠写字交流的未来。
沙漏还剩一半。他转了转左手腕上的银镯,凉凉的。站起身,走到窗边。巷口空荡,只有陈伯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远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蓝白条纹毛衣,是她常穿的。风吹了一下,衣袖晃了两下,像在挥手。
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一张是上周拍的:她坐在廊下织毛线,阳光落在睫毛上,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他放大,看她眼角那颗泪痣。很小,像一滴没落下的泪。
删掉了写好的短信。
不是现在。
再等等。
关掉手机。坐下。拿出调令,放在病例本旁边。纸很薄,却压得桌子沉了一角。看了整整一分钟。抽出新纸,开始写治疗计划。
“每天呼吸训练两次,每次十五分钟。”
“发音练习从元音开始,再加辅音。”
“每周参加三次心理沙龙。”
“每天至少画一次画。”
写到“情感支持系统”时,笔停了。
空格。
空白。
他盯着它。很久。
最后写下两个字:本人。
划掉。
改成:暂缺。
墨水洇开一小块。他没擦。合上本子。站起身。把调令塞进公文包最里面。拉链拉上时声音很轻,像叹气。
穿上卡其色风衣。扣好每一粒扣子。走到门口,回头看速写本。那幅画还在。灯塔光照着夜,两人靠得近,中间却有条线。
伸手。合上本子。
转身出门。
风进来。带着槐花香。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到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那边是她住的老屋。他没过去。抬手看表,十点十七分。
还有三小时门诊开始。
路过小卖部。王婶正在摆水果。看到他,抬头笑了笑:“程医生,今天这么早?”
他点头。勉强笑了笑。
“林姑娘今早来买过线。”她一边擦苹果一边说,“灰色和白色,说要织件厚的。”
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她气色好多了。”王婶又说,“以前总低头,现在敢看人了。前天还帮我赶跑了野猫,以前连虫子都不敢碰。”
嗯。
“你们年轻人啊,有话就说,别憋着。”她递来一个苹果,“甜的,刚到的。”
接过。说了谢谢。苹果很重,冰凉。
继续走。到公交站停下。车还没来。站在广告牌下,玻璃映出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黑影,领口露出一截灰色高领毛衣——是他最喜欢的那件。
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撕下一小张纸,折成方块,放进口袋。
等车的人陆续上车。他没动。直到公交车启动,吹起一阵风,他才迈步。
走进诊所。周婷正在整理档案。
“程医生,林小姐预约了下午三点的咨询。”
点头。脱风衣挂好。经过绿萝,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润,水分足。
进咨询室。关门。
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首页是国外进修项目介绍。看了一眼,最小化。
打开空白文档。
标题写:林知夏·阶段性康复评估报告(五)
光标一闪一闪。
他盯着它。很久。
手指放在键盘上。迟迟没敲下第一个字。
窗外,一片叶子缓缓落下。
砸在窗沿,没声响。
只有雨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