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在桌角。
速写本合着。边角翘起,像谁翻页时太急——留下了折痕。
他碰了碰封面。
温热的。竟还带着点余温,仿佛刚被人手心焐过。
拉椅子坐下。风衣没脱。钢笔滑出来,敲在木面上,“嗒”一声。轻得……像不敢惊扰什么。
窗外绿萝晃。影子扫过手背,一颤一颤。
门又开了。
林知夏站在那儿。竹篮抱在怀里,灰白毛线缠着半截围巾,针脚密得近乎执拗。她穿米色针织衫,蓝丝带扎发,眼角那颗小痣,在光里浮着。
没看他。低头进来。鞋面沾灰。把篮子放在矮柜上,动作轻,却稳。
屋里静了。
她走回茶几旁。从篮底抽出一支铅笔——削得太尖,笔头几乎要断。翻开速写本。纸页窸窣,停在空白一页。
低头写字。
笔压得很重。
“我 不 拦 你”。
四个字。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墨迹深,末尾那一点,顿了太久。
推过去。本子滑到中间。停住。
程明朗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指尖伸出去——又缩回。
像怕烫着。
他说:“你知道吗?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
声音低,哑,像是从旧年里捞出来的。
她点头。
“三年了。”他继续说,“这次回来,我可以接更难的案子,也能……帮你找到更好的语言治疗师。”
语气平,可尾音微微抖。
她又点头。
他问:“你不说话,是不是心里有话想说?”
她没答。只是慢慢把手探进篮子,抓住毛线针。指节泛白。握紧。再握紧。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踩在光影交界处。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卷起她一缕发。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拨开。动作极轻。像在擦泪——可她没哭。
握住门把。拧开。
外头的光涌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亮线。刺眼。
她走出去。一步就到了门外。
门缓缓合上。“咔”一声。
轻得……像叹息。
程明朗坐着。不动。眼睛仍盯着那四个字。
字迹清晰。用力过猛,纸背都起了皱。
他伸手。把本子拉近。指尖顺着“我”字的撇捺滑下去。停在“你”字最后一钩。那里墨最深。洇了一点。
……是多停了一下吧。
窗外,孩子跑远了。笑声碎在风里。王婶在小卖部门口喊人收衣服,嗓门平常。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蓝白条纹毛衣,袖子空荡荡地晃。像没人穿进去过。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的银镯。凉凉的。贴着皮肤。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纸页。哗啦一下。翻过了那行字。下一页——空白。
他坐着。很久。
阳光爬过地板。从桌底爬上墙。照到挂钟。十二点十七分。数字红得发暗。
站起来。风衣下摆碰了桌角。公文包拿在手里。调令还在最里面。纸角整齐。拉链拉好。声音很轻。
没再看速写本。
出门。关门。
巷子里没人。陈伯的鸟笼挂在屋檐下。铜铃静静的。风停了。
往诊所走。步子不快。路过小卖部,王婶正削苹果。果皮垂下来,绕成一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只点头。
罢了。
继续往前。
公交站到了。车还没来。他站在广告牌下。玻璃映出他:高个子,灰毛衣,脸色沉。领口露出一截银镯。闪了一下。
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是从速写本上撕的。打开——空白。
又折好。放回去。
公交车来了。停下。门开。他没动。
车门关上。车子走远。扬起一阵尘。
他才迈步。
不是去诊所。
也不是回家。
是朝她住的老屋走去。
巷子很深。阳光照不到底。青砖湿漉漉的。走到一半,风又起。路边一张废纸打着转。白的,边缘焦黄。像烧过。
他停下。看着那纸撞到墙角。卡住。不动了。
手插进风衣口袋。紧紧攥住那张折好的纸。指腹摩挲着边缘。有点毛糙。
竟忘了……她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纸的。薄,脆,一撕就响。
风又吹。纸页在本子里翻动。好像还在写。
写什么?
不知道。
站了很久。
没再往前走。
说来也怪。明明话都没说一句。却像吵了一整夜。
胸口闷。酸涩。
银镯贴着脉搏。一下,一下。
巷子尽头有猫叫。嘶哑。
他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雨珠砸在窗沿的声响……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发烧。他守了一夜。窗上全是水汽。他用手指画了个笑脸。她醒了,看了很久。
后来那扇窗再没起过雾。
他走着。风衣兜着风。
口袋里的纸,被捏成了团。
……罢了。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