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程明朗抱着林知夏,手收得死紧。她靠在他怀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呼吸轻得像要断了。他不敢松——怕一松,她就从桥上滑下去,被风卷进河里。
低头看她。睫毛湿成一簇,眼角那颗痣……被雨水冲淡了。嘴唇发白,咬出一道深痕,像是忍着疼。他摸她后背,毛衣吸饱了水,沉、冷,像披着整条阴沉的河。
“别怕。”他贴着她耳朵说,“我在这儿。”
她没动。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一根旧毛线针掉了出来,落在桥面,声音很小。他听见了。想弯腰捡——又怕放开她。最后用脚尖轻轻一勾,踩住了。
桥下的水哗哗地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河水和泥土的味道。他把脸贴在她脖子边,闻到一点香味——是她染毛线时用的那种植物味,混着雨水,已经很淡了。竟忘了这味道叫什么名字……但记得她坐在窗边染线的样子,阳光穿过玻璃瓶,把毛线照成琥珀色。
“你说出声了。”他声音哑,“你真的说话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她的眼泪。不是刚才混着雨水的那种——是新的,热的,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抱得更紧,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不走。”他说,“调令我撕了,不去了,哪儿也不去。”
她猛地摇头,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力气不大,动作却快。他没松手,反而把她按得更紧。
“听我说完。”他声音有点抖,“你刚开口说话,我才听到你的声音……我不能走三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她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喉咙只发出一点气音。喘了口气,再试一次,还是说不出话。
他抬手轻轻拍她后脑,像哄小孩那样。“不急,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行。我在,一直都在。”
她终于安静下来,靠着他,胸口一起一伏。他能感觉到她在喘,呼吸不稳,像是哭久了,累得说不出话。
远处打雷。声音闷闷的,从云里滚过来。桥面震了一下,可能是雷打到了附近。他立刻护住她的头,把她整个圈在怀里。
“不怕。”他又说,“没事的,我在。”
她抬起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冰凉,微微发抖。然后慢慢往上移,碰到他左手腕上的银镯。她停在那里,指尖碰了碰金属,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镯子是他妈妈留下的,他从不摘。她以前画画时,偶尔会画到它,但从没问过。
现在她碰到了,却没有多看,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抱住自己。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睛闭着,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他突然想到她站在这里多久了——雨下了快一个小时,她就站在栏杆边,淋着雨,一动不动。
“我们回去。”他说,“先回家,换衣服,你这样会生病。”
她没反应。
他试着松了一点力,想看看她能不能自己站稳。她身子一软,差点滑倒。他立刻又抱住,心一下子揪紧。
“别逞强。”他压低声音,“你可以靠我。”
她睫毛动了动,睁开眼,侧头看他。眼神很静,看不出情绪。看了很久,才慢慢点头。
他松了口气。扶她站起来,一只手臂还绕在她腰后撑着她。另一只手拉着她冰凉的手,想给她一点温度。
他们慢慢往桥下走。青石路很滑,他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他拉着才没倒。
走到桥尾,他停下,脱下风衣,裹在她身上。衣服很大,把她整个人包住,领口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拉紧带子,系了个结。
“好了。”他说,“走吧。”
她点点头,抬脚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巷子窄,墙高,雨水从屋檐滴下,在地上砸出小坑。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反着光。
他一直牵着她,没敢放。她也没挣,手一直放在他手里,凉,但不再发抖。
快到她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他回头:“怎么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他。
他明白了。
“你是想问,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他问。
她点头。
“你说‘我舍不得’,是真心的?”
她又点头,眼睛看着他,没有躲开。
他鼻子一酸,喉咙堵得难受。他抬手摸她脸,拇指擦过她眼角,抹掉最后一滴泪。
“我也是。”他说,“我舍不得你。一分钟都不想。”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只是抬手,轻轻握住他放在她脸上的手。
两人站在雨里,谁都没动。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短促,然后没了。雨珠砸在屋檐铁皮上,哒、哒、哒,像钟表在走。说来也怪,这声音听着……竟有点安心。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活着的光。像一盏熄了很久的灯,终于又被点亮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也许不是坏事。
……或许,是等得太久的开始。
风停了片刻。雨丝斜斜地飘,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他看见她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以前总以为是光影,今天才发现是真的存在。
真好。他还记得这些。
她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很小的动作,像试探。他也回捏了一下。
走了。他想。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