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巷子深,石板滑,水洼映着碎光。
程明朗牵她手。很紧。像抓着最后一根线。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指甲盖泛白——竟忘了她从不涂指甲油的。风衣披在林知夏肩上,领子竖着,遮了半张脸。她低头走路,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里……又像踩进回忆的泥潭。
他不敢松手。
怕一松,她就散了。
到了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屋里黑得彻底,只有路灯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划出两道斜影。他扶她进去,转身关门,背靠门板喘气。这一路走得慢,一步一顿,心比脚还沉。
想去开灯。
手指刚抬——
身后有响动。
他猛地回头。
林知夏跪在地上了。不是摔倒,是自己跪下去的。双膝砸地,发出“咚”一声闷响,像心跳漏了一拍。湿发垂落,遮住脸。肩膀抖得厉害,一下一下,像风里的纸片。
“夏夏?”他蹲下,伸手。
她突然抬手,拍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快。把他推开了些。他停住,不再动。只是看着她。
她抬头。眼红得吓人,唇色发白,嘴角有咬痕。她张嘴,声音哑:“你……要走了。”
顿了顿,又说:“你不要我了。”
他心里一揪。
她盯着他,眼泪滚下来。不是刚才混着雨水的那种,是现在才开始流的——烫的,止不住。她吸一口气,声音拔高:“我舍不得你走!”
这句话,扎进他胸口。
她哭开了。不是抽泣,是嚎。整个人都在抖。抬起手,指着门外,指尖发颤:“你走啊!去美国!三年!整整三年!让我一个人等?等你说不定哪天想起来再回来找我?”
说一句,哭一句。话断,字清。
“你以为我不懂吗?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爸寄来的信?”她哽咽,“我知道你要调走!知道你是医生、是专家、有责任!可我也在这儿啊!我也活着!我也……也爱你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裂。她捂住嘴,像怕自己说得太多。可眼泪还是从指缝渗出,滴在地板上,啪。
他往前挪了点,想抱她。
她又推他。这次用尽力气,身子往后退,背撞到墙边小柜子。上面那只陶罐晃了晃,险些跌落——他记得那是她去年在旧市集淘的,灰釉粗陶,她说它“丑得真实”。现在它摇摇欲坠,她却看也不看。
只是一直摇头,嘴里重复:“你走,你走,你走……”
“我不走。”他嗓音沙哑,“调令撕了。我不去了。”
“骗人!”她尖叫,“你昨天还说这是机会!是你等了五年的项目!你说你不能放弃!现在说不去了?谁信?我不信!”
她喘着,胸口起伏,像跑了十里山路却不见终点。
“你明明知道……”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我最怕别人离开。我妈走了,我爸走了,亲戚也不要我……现在连你也说要走。你说你会帮我,会一直在……可最后,你也要走。”
说不下去了。身体顺着墙滑坐,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耸动,哭个不停。
他终于靠近,慢慢把手放在她背上。这次,她没推开。
她冷极了。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得像冰。他脱下毛衣,想给她披上。她突然抬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泪,“你说过,只要我想说话,你就听得见。可你现在要我怎么开口?你走了,我跟谁说?画给你看?写信?等三年?等到我都忘了怎么叫你名字?”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松手,慢慢往后缩,直到背贴住墙。仰头,不再看他。眼泪顺颊滑下,滴在地板上,啪。
“我不要你可怜我。”她说,“我不要你因为我求你,就留下来。你走吧。我真的……不拦你。”
说完,闭眼。
可下一秒,猛地睁眼,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脖子。抱得很紧,指甲抠进他后背衣服里,布料皱成一团——说来也怪,他竟觉得那褶皱像极了她小时候画在作业本角落的小船。
“但我舍不得!”她哭喊,“我真的舍不得!程明朗,我舍不得你走!你听见了吗?我舍不得!我不想你走!你别走……你别走……”
声音已哑,每句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她在怀里动,不是要挣脱,是要抓得更牢。她咬他肩膀,不是真咬,是牙齿磕在那里,一直抖。
程明朗终于哭了。
他紧紧抱住她,一手搂腰,一手托住她后脑,把她按在胸前。低头亲她湿透的头发,一遍一遍说:“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她还在哭,还在喊,还在说舍不得。
他听着。全都记下了。
屋外,雨小了。
雨珠砸在窗沿,一声,又一声。
像谁在敲门。
屋里,只有她的哭声,和他轻声的回应。
墙上挂钟,指针悄悄走过十点。
嗒。
嗒。
……罢了。时间从来不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