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哭声没了,只剩一点抽抽搭搭的动静,断断续续,像风里飘的线。林知夏的脸还埋着,贴在程明朗胸口。呼吸热乎乎的,湿透的衣服贴着他皮肤,能感觉到她鼻尖蹭动的弧度——一下,又一下。心跳就在那儿,咚、咚、咚,稳得不像话。
她的手抓着他后背,指节都泛白了。不是轻轻搂,是死死攥着,好像他一松,人就散了。
程明朗没动。手臂收得紧,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眼泪什么时候掉的?不知道。只觉得脸上凉了一下,然后是发间温热的触感。他没擦。也不想去擦。他知道她在听——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哽咽,听他是不是真的还在。
听见了,就好了。
墙上的钟还在走。嗒、嗒、嗒。刚才那场哭像是把时间撕开了个口子,现在缝上了,冷冰冰地继续往前爬。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夏夏……”
她身子一抖。没抬头。
“我不走。”他又说,声音有点抖,“但我必须去。”
她猛地吸一口气,想挣。可他抱得更紧了,胳膊像铁箍。
“三年。”他说,“就三年。我一定回来。回来娶你,回来陪你一辈子。等我,好不好?”
每个字都沉。说得慢,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说一句,身体跟着晃一下。不是怕,是压不住。他从来不多话的,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林知夏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厉害,嘴唇干裂,嘴角还有咬破的血印,结了一点暗红的痂。她看着他,眼神发颤,像风里快灭的火苗。
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点头。
动作很小,却用尽了力气。
“我等你。”她说,声音沙哑,“我等你。”
又点头。
“我等你。”
再点头。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一遍遍念,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滑,滴在他手背上。烫。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抬手,拇指笨拙地擦她脸上的泪。动作生,但很轻。她的脸凉,只有眼角那颗泪痣,被泪水泡过,颜色更深了,像一颗洇开的墨点。
“你不准变心。”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疼,“不准认识别人,不准忘记我,不准……不准不回来。”
“我不。”他摇头,“一个都不会。”
“你要给我写信。”她说,“每天都要写。画也可以,但你要写字。我要看到你的字,就像听到你的声音。”
“好。”他答应,“每天一封。”
“你要回来。”她再说,“三年后,你一定要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回来找我。”
“我回来。”他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回来找你。”
她看着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又要哭了。但她没有。只是慢慢把额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他继续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她的呼吸渐渐平了,可手还是抓着他衣服,不肯放。那布料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天开始亮了。雨后的早晨来得晚,巷子里静得很。水珠从屋檐滴下,啪、啪、啪。远处有邻居开门,铁门吱呀响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屋里没开灯。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两条斜影。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他,哪儿是她。
程明朗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簇,脸上还有泪痕,却已经睡着了。可能是哭得太累,连梦都不敢做。
他没叫醒她。就这样坐着,让她靠在怀里,让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也知道这一别有多难。可现在,他只想多抱她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会记得今天她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嘴唇发白,眼睛通红,手里还死死抓着他的一角衣服。他会记得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神,像刀割一样疼,让他整夜都睡不着。
但他必须走。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他低头,在她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动作很轻,怕惊醒一个容易碎的梦。
她没醒。
只是在睡梦中,往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小动物。
他闭上眼,喉咙动了一下。
“等我。”他在心里说,“夏夏,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