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缝挤进来,斜斜地切过程明朗的鞋尖。他坐着,林知夏也坐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不像昨天那样绷着,可空气还是沉,压得人不想开口。
屋里静得很。没有哭声,也没有抖着的呼吸。她的手指有点湿,蹭过他手背时,凉得像一片叶子贴上来。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米白色的手套,指节微微发白。针脚齐整,边角利落,一针一线都看得出是慢工细活。她慢慢把它叠好,掌心朝上,递过去。
程明朗没接。
他盯着她手腕——袖口下滑出一道淡淡的疤,浅得几乎看不见。他知道是地震那年留下的。但他现在不想提。他只想记住这一刻:她坐在光里,蓝丝带扎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肩前,眼角那颗泪痣颜色深了些,像洇开的一滴墨。
他伸手,接过手套。
布料厚实,软乎乎的,能摸到每一针的力道。他翻过来,在掌心内侧摸到一个凸起的小字——“明”。不是绣的,是织进去的,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喉咙动了一下。
“你织了很久?”声音有点哑。
她点点头,动作很小。
她在速写本上写字:“每天晚上。”笔压得很重,“织一会儿,停一会儿。睡不着就继续织。”
他低头看那个字,拇指轻轻擦过。“明”字有一点凸,像刻上去的。他知道她夜里常醒,怕黑,总在灯下织毛线,一圈又一圈,直到天亮。
他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贴着手,暖意一点点从手心升起来。
“以后冷了,就戴上。”她写下这句话,举给他看。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但不疼。她抬起眼,睫毛颤了颤,没躲。
三年。
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一定回来。
她看着他。
回来娶你。他又说一遍,眼睛没移开。不是随便说说。是定好的事。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顺着脸滑下去,落在膝盖上,留下一块深色印子。
他没给她擦。只是抓着她的肩,好像要把这话钉进她骨头里。
你要等我。
她点头。
不准不等。他补了一句。
她再点头,抬手抹脸,手背蹭过眼角,留下一点红。
他松开一只手,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调令。上面写着出发时间、地点、期限。他翻开,指着“三年”那个数字给她看。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我等。
他把纸收好,放回口袋。
外面有鸟叫。陈伯家的八哥在扑翅膀,一声接一声。远处巷子传来推车轮子压青石板的声音,咯噔、咯噔。还有孩子上学迟了,妈妈在门口喊名字,声音拖得老长。
这些声音都很近。很真实。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在速写本上写:
第一天,我想你了。
写完撕下来,折成小方块,放进她手里。
她愣住了。
他又写:以后每天一封。写满三百六十五张,你就打开第一张。
她紧紧攥住那张纸,指节都白了。
他在本子上问:要是我不写呢?
她抬头看他,眼神忽然亮了点,带着一股倔劲。她拿过笔,写下三个字:我去找你。
他笑了。露出一点虎牙。笑得短,但很真。
他把手套摘下来,连同那支笔一起,放进她手里。
你替我保管。他写。三年后,你亲手给我戴上。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用力点头。
阳光移到他们脚边,影子靠得很近,但没重叠。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背。她也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他没走,伸手碰了碰她头发上的蓝丝带。
她没动。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门开了。光涌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没回头,只抬起左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她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手套和笔,像抱着三年后的答案。
门外脚步响起。一步,两步……越来越远。
风还在吹。桌上那张写满“我等”的纸,边角微微翘起,像要飞走。
可她没动。
也不敢动。
阳光一点点挪过地板,照到她脚边。
那只手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笔尖的墨,还没干透。
三百六十五天。
第一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