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灯很亮。人来人往,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广播断断续续地响着,报着航班号,音质有点糊,像被风吹散了。
林知夏站在安检口前。
她手里攥着一只米白色的手套,指节都发白了。手套是羊毛的,软乎乎的,掌心那里绣了个“明”字,针脚密实,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她低头看着,又抬头。
程明朗就站在一步远的地方。
他穿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外头搭着卡其色风衣,衬得肩线挺括。行李箱在他脚边,轮子还微微晃着,刚才滚过来的余劲没停。他没推它,也没动。
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左手腕上。银镯闪了一下,像一滴水落进光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呢?喉咙堵着,说不出来。最后只把那只手套往前递了半步,手有点抖。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手套。低着头,慢慢往手上戴。布料贴着手背,厚实,暖。掌心那个“明”字正好压在皮肤上,指尖轻轻一蹭,就能摸到凸起的线头。
他动了动手指。大小……刚刚好。
她在速写本上写字,笔尖用力,纸背都凹下去了:“每天晚上织的。”
又补了一句:“睡不着的时候,就织。”
他看完,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她。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好像还想碰点什么,又收了回去。
然后——
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她。
动作快得她没反应过来。力气很大,却没弄疼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耳后,温温的,一下下,像春天的风。
“等我,夏夏。”
声音很低,几乎被人群盖住。可她听清了。每一个字,都撞在心上。
她没抬手抱他。身体僵着,像被钉在原地。脸却一点点埋进他胸口。鼻尖碰到风衣的料子,粗粝的触感,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蓝风铃香型。还有他身上的气息,干净的,熟悉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指甲陷进去,有点疼。可这点疼,让她觉得真实。
他松开了。
后退一步。转身。走。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风衣下摆晃了晃,银镯在光里一闪,人就混进人群,不见了。
她站着,眼睛一直跟着他。
他走到金属安检门,停下。回头看。
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距离,他对她望着。嘴动了动,没声音。她在心里替他补上那句“别哭”。
然后他转回去,走进通道。身影被立柱挡住,再看不见了。
她哭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滑过脸颊,往下掉。她没擦,也不想擦。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她张开嘴,像是要把所有没说的话都喊出来。
“明朗!”
声音发抖,却比从前大声多了。真的大声了。“我等你!我爱你!”
有人侧目。有人看她。她不在乎。她就站在这儿,哭着,一遍遍地说:“我等你,我爱你……我等你,我爱你……”
后来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能哽咽着,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
她抬手抹脸。手背蹭过眼角,留下一道红印。手套还在另一只手里,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皱巴巴的,像一团揉过的纸。
广播又响了。
是他要登机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登机口。人很多。穿制服的地勤举着牌子,嘴里说着什么。乘客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他在里面吗?听见了吗?有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
那句话,她终于说出口了。
不是写在纸上。不是藏在针脚里。不是靠眼神、靠沉默、靠一次次欲言又止。
是她亲口说的。
三个字,砸在地上,生了根。
她低头看手套,慢慢把它摊开,抚平褶皱,叠成整齐的一小块。放进随身的布包里。拉链拉上时发出“嚓”的一声,很轻。
笔还在包里。黑色签字笔,笔帽拧得很紧,没丢过一次。
三百六十五天。
第一天。
她没动。
也不敢动。
阳光移到她脚边,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瓷砖缝里。远处传来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咯噔、咯噔——一下,两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
那里空了。
人走完了。
门关了。
只剩下一个指示牌,冷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