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的手指还搭在那本《补天录》的纸页上,指尖有点发麻。书页太脆了,他连翻都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成灰。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沉。
菩提老祖没再说话,只是盘腿坐回对面的蒲团,闭上了眼。他坐得松松垮垮,像随时会打起盹来,可陈石知道,这老头耳朵竖着呢。
“你说要听天地灵气。”陈石低声开口,嗓子有点干,“可我坐这儿半天,除了风刮过树梢,啥也没听着。”
菩提老祖眼皮都没抬:“你以前是猴子,跳上跳下惯了,哪懂‘等’这个字怎么写?灵气不是锣鼓班子,不会敲着响儿往你耳朵里钻。”
陈石咧了下嘴:“那咋办?总不能让我在这儿坐到明年开春吧?”
“不用明年。”菩提老祖睁开一只眼,“今晚就能开始。”
他抬起手,朝洞口方向轻轻一挥。洞外那棵老松的枝条晃了晃,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洞口的青石板上,排成个圈。风也停了,树叶不动,连虫鸣都少了。
“你看那圈叶子。”菩提老祖说,“刚才还有风,现在没有。可你知道风去哪儿了?”
陈石皱眉:“散了?”
“不是散,是藏。”菩提老祖摇头,“风进土里了,水进石头缝了,热气钻进地底了。天地间的气,从不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你要找的,不是‘有没有’,而是‘在哪儿’。”
陈石盯着那圈叶子,慢慢蹲下身。他伸出手,掌心贴向石板。凉的,很稳,但仔细感受,底下好像有东西轻轻颤,像谁在远处敲鼓,声音闷,传不到耳边,却能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收拢。
那一瞬间,指腹下突然滑过一丝温热,快得像鱼溜出网眼。他猛地攥紧,什么也没抓住。
“跑太快。”菩提老祖哼了一声,“你当它是妖怪,还得追着打?它是气,不是猎物。你越想抓,它越躲。”
陈石喘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平。“那该怎么来?”
“别想。”菩提老祖说,“你小时候在花果山,喘气用想吗?走路用想吗?你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哪样是算出来的?灵气也是活的,它认的是‘自然’,不是‘使劲’。”
陈石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他闭上眼,不再去追那股热流,也不再想着“必须感觉到”。他想起渔村的早晨,潮水退去时沙滩湿漉漉的,脚踩下去,沙子从趾缝里挤上来,那种踏实感,从来不是靠想出来的。
他放松肩膀,呼吸放慢,像躺在礁石上晒太阳那样懒洋洋的。
过了不知多久,右臂那道金线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烫,也不是痛,像有人用羽毛扫了一下经脉。他没动,心跳也没乱。那感觉顺着胳膊往下走,滑进胸口,又往下沉,最后停在小腹那儿,像一块暖石头落了地。
他睁眼,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摸着点门道了?”菩提老祖问。
“嗯。”陈石点头,“像……冬天烤火,热气慢慢渗进骨头里。”
“不错。”菩提老祖终于坐直了些,“再来一次,别让它走。”
陈石闭眼,重新调匀呼吸。这一次,他不再等,而是像种地的人等着种子发芽那样,心里空着,手里松着。那股热流果然又来了,这次走得慢,像是试探。他不动声色,任它游走,直到它再次沉入小腹。
他悄悄收紧丹田,像收网那样轻轻一兜。
热流顿了一下,没逃。
他笑了,眼睛还是闭着。
一次、两次、三次……他试了七回,有一回成功留住三息时间,最长的一次,热流在他体内绕了半圈,从手臂到肩,再到后背,最后沉下去,像水渗进干土。
额头上出了层细汗,右臂金线微微发亮,但不刺眼,像月光下的溪水泛着波。
“行了。”菩提老祖忽然说,“今天到这儿。”
陈石缓缓收功,睁开眼,有点舍不得那股暖意。
“别贪。”菩提老祖看他一眼,“第一天能感觉到,已经是运气。你现在这身子,像破陶罐,装不了多少水。灌多了,反倒裂了。”
陈石点点头,活动了下手腕。力气没多多少,但身体轻了点,像是卸了层看不见的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旧伤还在,颜色没变,可边缘似乎淡了一点。他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像是要把那份暖意存住。
外面月亮出来了,照得洞口一片银白。松针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影,一动不动。
菩提老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明天这时候,还在这儿。别迟到。”
“我不敢。”陈石也站起来,笑了一下,“您这茶钱我都还没付清呢。”
菩提老祖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晃了两下,人就没了影。
陈石站在原地,又闭了会儿眼。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点热气还没散,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只要风一吹,就能重新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右臂金线轻轻一跳,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