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盘坐在蒲团上,右臂那道金线还泛着微光,像是月夜里一条安静的小溪。他没动,也没睁眼,呼吸匀得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平平整整,不留痕迹。昨夜的热流还在体内缓缓打转,一圈又一圈,走得慢,却稳,像是认了家门的老牛,不急着回圈,但一步也不会走错。
洞中静得很,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其实没有松针落,是风太轻,吹得洞口那棵老松的叶子轻轻晃,影子在石壁上爬,一寸一寸地挪。
菩提老祖坐在对面,手里没拿卷,也没打盹。他只是看着陈石,眼皮半垂,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数着什么。
陈石忽然觉得胸口一滞,不是疼,也不是闷,就像走路时踩空了一级台阶,脚底虚了一下。他没慌,顺着那股感觉往下沉,发现是丹田里的热流微微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继续调息,可那股气却不肯再走老路,绕到肩胛骨那儿就停了,不肯往下沉。
菩提老祖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指尖一点陈石眉心。那点热流立刻顺了下去,重新归入小腹。
“别出声。”菩提老祖低声道,嗓音压得比风还轻,“有东西来了。”
陈石这才察觉,洞外的月光变了。原本银白一片,照得石阶清清楚楚,现在却蒙了层灰,像是有人拿布轻轻盖了上去。天没阴,云也没动,可光就是暗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走山路的那种杂乱,是齐的,一步一步,间距一样,落地声音也一样,像是铁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来了六个。
菩提老祖袖子一抖,屋里那盏油灯“啪”地灭了。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自己缩了进去,像是被人从底下掐断。屋里顿时黑了,只有月光从洞口斜进来一道,刚好落在陈石脚前,差半寸就能照上他的鞋尖。
菩提老祖起身,没走,只是站在陈石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那只手不重,也不热,可陈石却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被按进了泥里,连呼吸都贴着地皮走。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洞口多了六道影子,整齐排列,盔甲反着冷光,手里握的是长戟,戟尖朝下,插进石缝里,一动不动。
“查。”其中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天兵上前,手里捧着一面铜镜,镜面朝洞内一照。镜子里本该映出陈石和菩提老祖,可现在只有一堆乱石、几根枯木,还有那盏熄了的油灯,像个废弃山洞。
天兵皱眉,把镜子转了一圈,又照一遍。还是那样。
“没人。”他说。
“再探气机。”第一个声音说。
那名天兵闭眼,手指掐诀,嘴里念了几句。他额头上浮出一道金纹,像是第三只眼睁开了一条缝。他抬头看向洞内,目光扫过陈石坐着的地方,停了两息。
陈石屏住呼吸,心跳放得极慢,一下,一下,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那天兵睁开眼:“无灵波动,无残魂气息,无神通残留。此地荒废已久。”
“走。”领头的声音干脆利落。
六道影子转身,步伐一致,沿着来路退去。铁靴踏地的声音渐渐远了,直到完全听不见。
洞内依旧黑着。
菩提老祖的手从陈石肩上拿开,轻轻拍了他后颈一下:“行了,他们走了。”
陈石这才呼出一口气,额头一层薄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湿的,可那股热流已经重新沉回丹田,稳稳当当,像块暖石头。
“刚才……”他低声问。
“你差点露了。”菩提老祖坐回蒲团,语气平常,像是刚赶走一群扰人的蚊子,“你那口气走岔了半寸,天地气机一震,天庭的‘巡天镜’就照过来了。”
“他们怎么知道这儿?”
“不是知道,是感觉到。”菩提老祖拿起油灯,吹了口气,灯芯“噗”地亮了,“你昨夜悟了‘顺气如潮’,虽没用法术,可那一瞬的气机波动,跟常人不一样。像是平静湖面突然起了个漩涡,哪怕再小,也能被人看见。”
陈石抿嘴,没说话。
菩提老祖看了他一眼:“别自责。你能稳住没乱动,已经是进步。换作从前,你早跳起来骂‘哪个鸟人敢窥我’了。”
陈石咧了下嘴:“我现在是人,不是猴子。”
“对喽。”菩提老祖点头,“人要学会藏。”
他顿了顿,又道:“玉帝这会儿已经在看结果了。他派天兵来,说明还不确定。等他知道什么都没查到,眉头就得皱起来。”
“他该皱。”陈石轻声说,“我还在这儿,活得好好的。”
菩提老祖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照亮他半边脸。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像是藏着什么没说。
洞外,月光重新亮了起来,银白一片,照得石阶清清楚楚。
陈石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其实什么也没落下,只有风从洞口吹进来,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他慢慢合拢手掌,把那阵风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