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岭南的三月,正是一年中最舒坦的时节。
没有北疆的料峭寒风,没有中原的春旱燥热,暖融融的风裹着江畔的稻花香,吹得人骨头都发酥。
七皇子府的后花园里,一汪清池碧波荡漾,池边栽满了岭南特有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
青竹编织的躺椅上,斜靠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青年。
他便是当今大启王朝的七皇子,李躺平。
此刻的李躺平,半眯着桃花眼,脑袋歪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鱼竿,鱼漂轻飘飘浮在水面,半天都没动一下。他也不急,就这么懒洋洋地躺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躺椅扶手,嘴角挂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慵懒笑意。
身旁的小太监安子,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轻手轻脚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家殿下的脾气,整个岭南都知道——最怕麻烦,最厌纷争,但凡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闭眼绝不睁眼,谁要是敢扰了他的清闲,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自从三年前被贬到岭南这蛮荒之地,李躺平就彻底过上了咸鱼日子。
朝堂的勾心斗角?不关他事。
皇子间的夺嫡之争?跟他无关。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钓鱼、晒太阳、睡大觉,顶多偶尔瞥一眼账册,看看钱通又给自己赚了多少银子,寿命又涨了多少天。
至于长安的那位父皇,两位争得你死我活的哥哥,在他眼里,还不如池子里的一尾游鱼来得有趣。
“殿下,酸梅汤凉透了,您喝点解解乏?”安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轻声问道。
李躺平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几分睡意:“放那吧,不渴。”
“是。”
安子不敢多言,乖乖把酸梅汤放在石桌上,继续垂手侍立。
池面的风轻轻拂过,带起一圈圈涟漪,李躺平打了个哈欠,刚想闭眼眯一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后花园的月洞门外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沉重又匆忙,带着一股火烧眉毛的焦急,硬生生打破了园子里的宁静。
李躺平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烦躁。
不用想,肯定是赵虎那莽夫。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身材魁梧、身着墨色劲装的壮汉,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腰间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正是李躺平的贴身护卫,岭南新军的统领,赵虎。
赵虎此刻脸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封沾着尘土的密信,大步走到躺椅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殿下!长安急报!出大事了!”
李躺平慢悠悠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能有什么大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慌什么。”
“殿下!”赵虎急得额头冒汗,把密信往前一递,“长安的嫡争彻底炸了!太子和魏王已经撕破脸,刀兵相向了!”
李躺平连密信都懒得接,依旧躺着不动,慢悠悠道:“撕就撕呗,他俩斗了十几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这次不一样!”赵虎声音都变了,“圣上病重,已经三日不曾上朝,连朝政都处理不了了!太子趁机把持朝政,大肆贬黜魏王的党羽,短短三天,就罢了十几个三品大员,把朝堂上的魏系官员清了个干净!”
李躺平挑了挑眉,依旧没放在心上。
夺嫡之争,打压异己,本就是常事。
太子压魏王,也好,省得两人一起蹦跶,扰人清静。
“然后呢?”他懒洋洋地问。
“魏王也不是吃素的!”赵虎沉声道,“太子清剿他的人,他直接暗中联络了京城的禁军,还有京郊的三万府兵,摆明了要跟太子死磕!现在长安城里,太子的东宫卫和魏王的府兵,已经在街头对峙了,就差一点火星,就能炸起来!”
这话一出,一旁的安子吓得腿都软了。
京城对峙?皇子兵戎相见?
这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前兆啊!
可李躺平,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打了个哈欠道:“哦,知道了。那又如何?他们在长安打架,又打不到岭南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别掺和就行。”
赵虎:“……”
他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油盐不进的咸鱼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暗自佩服。
殿下果然深谋远虑!
如今长安乱成一锅粥,太子和魏王两虎相斗,不管谁赢谁输,都是元气大伤。殿下远在岭南,手握两万新军,坐拥富庶封地,偏偏保持中立,不站队,不掺和,这是要坐收渔翁之利啊!
殿下这不是懒,这是大智慧!
是避其锋芒,静观其变!
赵虎越想越觉得自家殿下英明神武,当即压下急切,沉声道:“殿下英明!属下已经下令,岭南全境紧闭城门,加强戒备,不管长安乱成什么样,咱们都死守南疆,绝不插手!”
李躺平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解释。
他哪是什么深谋远虑,他是真的不想掺和!
皇位那玩意儿,坐上去要天天早起上朝,要批堆成山的奏折,要防着这个算计那个,累都累死了,哪有在岭南躺平舒服?
别说两虎相斗,就是天崩地裂,他也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
就在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次的脚步轻快沉稳,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替李躺平打理岭南所有经济民生的钱通。
钱通手里也拿着一叠文书,走到躺椅前,拱手行礼:“殿下。”
“又怎么了?”李躺平有气无力地问,心里已经开始烦躁了。
今天这日子,怎么就不得清净?
钱通神色平静,语气沉稳:“殿下,长安的消息,赵虎统领应该已经跟您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这几日,长安城里的文武百官,纷纷派人快马加鞭赶来岭南,大大小小的官员,足有几十拨,全都想求见殿下,想要拉拢殿下站队。”
“太子的人,魏王的人,甚至还有一些中立的老臣,都带着重金厚礼,想请殿下表态,支持各自的主子。”
李躺平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直接摆手:“不见。全都赶出去。”
“属下已经按殿下的意思,把人全都挡在府外了。”钱通点头道,“只是属下担心,长安乱局一起,咱们岭南的商路会不会受影响?毕竟咱们的丝绸、瓷器、食盐,大半都销往中原,若是长安战火一起,商路断绝,咱们的营收会折损三成。”
“折损就折损。”李躺平毫不在意,“少赚点就少赚点,总比卷进那堆破事里强。商路断了,咱们就守着岭南过日子,饿不着就行。”
钱通闻言,心里也是暗自赞叹。
殿下果然淡泊名利,不贪权势,不恋钱财,这般心性,世间少有。
也正是因为殿下这般摆烂,岭南才能在短短三年间,从蛮荒之地,变成如今人口破十万、粮草充足、军力强盛的富庶之地。
若是殿下一心争储,恐怕反倒没有如今的安稳。
“属下明白。”钱通躬身道,“属下会立刻调整商路,把重心放在南疆诸国,避开中原战乱,保证岭南的财政不受太大影响。”
“嗯,你办事,我放心。”李躺平点点头,重新闭上眼,“行了,你们俩都下去吧,别在这吵我钓鱼。”
赵虎和钱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自家殿下这摆烂的性子,真是改不了了。
两人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正要转身退下,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太监宣旨声,从府门外远远传来:
“圣上密旨!七皇子李躺平接旨——!”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后花园的宁静。
李躺平刚闭上的眼睛,猛地又睁开了,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父皇的密旨?
完了完了,躲是躲不过去了!
赵虎和钱通脸色也是一变,立刻躬身站好,不敢有丝毫怠慢。
片刻后,一个身着绯色太监服、面容苍老的传旨太监,在侍卫的引路下,快步走进后花园。他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密旨,神色肃穆,走到李躺平面前,尖声道:“七皇子李躺平,接旨!”
李躺平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老太监展开密旨,声音低沉地念了起来。
密旨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戳心。
先是说自己病重,朝政不稳,太子魏王相争,朝堂动荡;再是夸赞李躺平镇守岭南,功绩卓著,深得民心;最后,直接切入正题——
“今京中乱象将起,朕心忧矣。汝手握岭南新军,忠勇可嘉,若长安生变,可否即刻带兵入京,护朕安危,稳定朝局?朕盼汝回音。”
旨意念完,老太监收起密旨,双手递给李躺平,轻声道:“七殿下,圣上病重,日夜牵挂长安安危,这道密旨,是圣上连夜写的,就盼着殿下能给个准话啊。”
李躺平接过密旨,指尖都有些发凉。
果然,最怕什么来什么。
父皇这是要把他拖进夺嫡的浑水里啊!
带兵入京护驾?
开什么玩笑!
他那两万新军,是用来守岭南的,不是去长安给人当枪使的。
一旦带兵入京,不管帮谁,都会得罪另一方,等将来新帝登基,他第一个就要被清算!
更何况,他只想躺平,根本不想沾皇位的边!
李躺平心里飞速盘算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公公,”他声音虚弱,带着几分病气,“实不相瞒,臣弟来到岭南后,水土不服,旧疾复发,这半年来一直卧病在床,连起身都费劲,更别说带兵入京了。”
“岭南的新军,只擅长南疆山地作战,守卫边疆尚可,若是入京勤王,怕是力不从心。臣弟恳请公公回禀父皇,臣弟愿死守南疆,护大启南疆安宁,绝不让蛮族趁乱入侵,只是入京护驾,臣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说着,他又咳嗽了几声,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看得一旁的赵虎和钱通差点憋不住笑。
自家殿下这装病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老太监看着李躺平这副虚弱的样子,心里也信了几分,叹了口气道:“殿下身子不适,咱家自然知晓。只是圣上那边……”
“公公只管如实回禀。”李躺平有气无力道,“臣弟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只是病体难支,还望父皇见谅。”
“好吧,咱家定如实回奏。”老太监无奈点头,也不敢多留,当即告辞,快马返回长安复命。
老太监一走,李躺平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脸色瞬间恢复正常,哪里还有半分病气?
他把密旨随手扔在石桌上,重新躺回躺椅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连装病都用上了,总算把这破事搪塞过去了。”
赵虎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圣上这是想借咱们的兵力,制衡太子和魏王。咱们拒绝了,太子那边,恐怕会以为殿下怕了他,愈发嚣张跋扈。”
“嚣张就嚣张。”李躺平满不在乎,“他嚣张他的,跟我没关系。只要别来烦我就行。”
钱通却皱起了眉头:“殿下,话虽如此,可长安的乱局,已经到了临界点。圣上病重,太子掌权,魏王手握兵权,两人已经势同水火,依属下看,不出三日,长安必定生变!”
“生变就生变,天塌不下来。”李躺平拿起鱼竿,重新看向池面,“咱们就守着岭南,隔岸观火,谁赢了,咱们就认谁当皇帝,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他是真的想明白了。
不管长安谁当皇帝,他手里有兵,有粮,有钱,封地富庶,民心所向,就算新帝登基,也不敢轻易动他。
只要他不掺和,不站队,就能一直安稳躺平。
赵虎和钱通见他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守护着这位一心摆烂的殿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遍整个岭南王府,池面波光粼粼,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李躺平重新找回了悠闲的感觉,半眯着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等着鱼儿上钩。
安子端着酸梅汤,再次递上前:“殿下,现在可以喝了。”
李躺平接过碗,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滋味滑入喉咙,浑身的烦躁都消散了。
他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总算把长安的破事搪塞过去了。
接下来,就能继续过他的躺平日子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能回归平静的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从岭南城门的方向炸响!
紧接着,一个凄厉的呼喊声,撕破了岭南黄昏的宁静,响彻整个七皇子府:
“急报!!!长安急报!!!”
“太子发动宫变!率东宫卫围攻皇宫!”
“圣上被软禁深宫!魏王已率府兵入京勤王!”
“长安大乱!战火焚城!!!”
这声音,带着血污,带着绝望,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慌,直直传入后花园。
“啪嗒!”
李躺平手里的酸梅汤碗,瞬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手里的鱼竿,也应声落地。
原本慵懒闲适的青年,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脸上的所有慵懒和无所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和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隔岸观火?
安稳躺平?
现在,火已经烧到家门口了!
赵虎猛地拔出腰间长刀,眼神锐利如鹰,沉声道:“殿下!宫变爆发!咱们……”
钱通脸色惨白,快步上前,声音急促:“殿下!太子软禁圣上,这是谋逆!魏王勤王,长安已成战场!咱们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李躺平坐在躺椅上,怔怔地看着远方城门的方向,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凄厉急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千算万算,躲了又躲,装了又装。
终究还是没躲过。
长安的宫变,还是爆发了。
而他这只一心摆烂的咸鱼,终究还是被卷进了这滔天的漩涡之中。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沉入天际。
岭南的夜幕,即将降临。
而长安的战火,已经熊熊燃起。
李躺平的命运,终究无法再由自己掌控。
他看着赵虎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听着钱通急促的话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