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受过的委屈如潮水般在心头翻涌,但此刻都化作了她继续前行的力量,她神色平静地站在谢府内,回想起刚刚与嫡母的对峙,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谢挽缨走出游廊,朝着府门方向走去,此时天刚过午。
日头晒在青石板上,反着白光,照得人眼皮发烫。她手里捏着一叠账册,纸页边缘被指尖磨出毛边,封面沾了点昨夜翻查时蹭上的灰。她没让人跟着,就一个人穿过游廊,裙摆扫过阶前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正厅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正低头说话,见她来了,立刻噤声,退到两边垂手立着。其中一个眼神飘忽,不敢看她,另一个倒是抬了抬头,可目光一碰上她的脸,又赶紧低下。
谢挽缨没理她们,径直走进去。
厅内比外头阴凉些,檀香炉还燃着,烟丝袅袅往上爬。嫡母坐在主位下手,手里团扇轻轻摇着,脸上挂着笑,像是正在和旁支的一位婶娘聊家常。那婶娘见她进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转头看向她。
“二小姐怎么来了?”嫡母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往常一样,“可是产业交接还有哪里不清楚?我让管家再给你细说也行。”
谢挽缨把账册往案几上一放,纸张拍在木面上,发出“啪”一声。
“不是产业的事。”她说,语气平得像井水,“是祠堂修缮的银子。”
嫡母的手顿了一下,团扇停在半空。
“你说哪笔?”
“去年三月,户部批了五百两,说是重修祠堂屋顶漏雨。”谢挽缨盯着她,“可我查了钱庄流水,这笔钱根本没进祠堂账,反倒转去了城西一处私宅,户主是你娘家表弟,名下开着个戏班子。”
厅里一下子静了。
那位婶娘原本端着茶杯,听到这儿,手一抖,茶水洒在袖口上也没察觉。旁边几个管事站在角落,原本低头装作整理衣袖,此刻也都悄悄抬起了眼。
嫡母脸色不变,只轻轻一笑:“你这孩子,听谁嚼的舌根?那宅子是我亲戚暂住,银子也是借去周转生意,早几个月就还回来了。再说了,祠堂修缮哪有不花点外账的?采买木料、请匠人吃饭喝酒,总不能全记在明面上吧?”
“哦?”谢挽缨挑眉,“所以你是承认,这笔钱没用于祠堂?”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我算清楚。”她打断,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五百两,够建三间瓦房。你借出去半年,按市面利钱算,至少该收六十两利息。结果呢?一分没回。倒是那个戏班,三个月后在东市连开两场堂会,捧红了个叫‘玉簪儿’的小旦角,听说你还亲自去听过两回。”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我说得对吗?王妈?”
角落里一个老仆妇猛地一颤,差点站不稳。
她是原来管祠堂香火的老嬷嬷,三年前突然被辞退,说是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其实谁都知道,她那阵子总念叨“庶夫人忌日供灯油都凑不齐”,惹了嫡母不快。
此刻她嘴唇发抖,低着头不敢应声。
谢挽缨走到她面前,语气缓了些:“你说说,我娘忌日那天,我想供一盏长明灯,烧七天,要三百文油钱。你去找夫人要,结果如何?”
王妈咬着牙,眼泪滚下来:“是……是夫人说,庶房不宜铺张,怕冲撞了正脉……灯没点成,连碗清水都没摆上去。”
“那你知不知道,就在同一天,嫡姐在花园办赏花宴,请了七八个闺中密友,光点心果品就花了四两银子?还特意从外头请了乐班,吹拉弹唱热闹了一整天。”
没人接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帘子一角,露出外头一片灰蒙蒙的天。
谢挽缨转回身,看着嫡母:“你天天在我耳边说‘家业艰难’‘要省着过’,可我病着求一副参片,你说没有;我要支二两银子买纸笔读书,你说浪费;我穿的旧裙子破了洞,你让人补三层布遮丑。结果你自己在外头养戏子,一年花出去上百两?”
嫡母终于变了脸色:“你胡说八道!谁给你的证据?一张流水单子就能定我的罪?”
“不止。”谢挽缨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钱庄的转账凭帖,盖着你的私印。这是当票——你拿谢家祖传的鎏金香炉去典当,换了五十两银子,转头就汇去了戏班账上。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块布条,泛黄,边角绣着个小“谢”字,“这是我娘留下的帕子,当年陪嫁带过来的。去年你在庙会上送给了那个玉簪儿,被人看见了,还说‘这是老夫人遗物,赠予有缘人’。”
她冷笑:“我娘是‘老夫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她赐物?”
满厅死寂。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难怪那几年米粮总是短斤少两……原来是挪去养外宅了。”
“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厨房说炭不够用,让我们轮班烧炕,结果后院那几间偏房整夜通明,说是客人住着……”
“她对二小姐真是狠,亲爹都不给口热饭吃。”
嫡母猛地站起来,团扇砸在地上:“你们闭嘴!一个个都是奴才,也敢议论主母?”
可没人怕她了。
原本围在她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管事们低头盯着鞋尖,没人上前帮腔。就连那位旁支婶娘,也皱着眉移开了视线。
谢挽缨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最擅长的,就是装好人。对下人施点小恩小惠,逢年过节赏块布、给串钱,让他们觉得你仁厚。可你知道为什么十年来有七房老仆被逼走吗?李叔的儿子想考秀才,你扣着他工钱不给路费,最后他病死在客栈;周嫂的女儿被家暴,求你写封信给官府,你说‘人家家务事别掺和’,结果那姑娘投井了;还有赵婆子,不过是在你摔我供碗时说了句‘作孽’,第二天就被赶出府门,连行李都没让拿。”
她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说你克己奉公,可你只是怕别人比你强,怕真相露出来。我娘当年是妾室,可她是书香门第出身,懂诗书、会算账、能管家。而你呢?你爹是个落魄秀才,靠捐了个小吏混日子,你嫁进来时连字都认不全。你怕我长大,怕我会的东西太多,怕我揭穿你不过是披了层皮的草包。”
嫡母喘着粗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你……你血口喷人!我是你母亲!我把你养大!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养大?”谢挽缨嗤笑,“你给我吃馊饭、穿补丁衣、睡漏雨屋,连丫鬟都敢踩我一脚。你要真当我女儿,为什么我每次生病你都不请大夫?为什么我及笄礼连件新裙子都没有?为什么我娘的灵位一直摆在角落,连个供桌都不配?”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你不是我母亲。你只是占了这个位置的人。而今天,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皮撕下来。”
说完,她转身面向厅内众人,声音清晰:“今日我不为争宠,也不为夺权。我只是要一个公道。我娘一生本分守礼,死后却被你们遗忘。我这些年受的苦,也不是为了博同情。我只是想问一句——如果换成你们的女儿被人这样对待,你们能忍?”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避开了嫡母的方向。
有个老管事默默摘下了腰间的令牌,放在案几上。那是嫡母亲授的“内务协理”身份象征。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低头退后,不再站她身后。
嫡母站在原地,像被抽了骨头。
她想骂,嗓子却发不出声。她想找人撑腰,可放眼望去,全是冷漠或鄙夷的脸。她曾经最得意的那个贴身丫鬟,此刻竟躲到了柱子后头,生怕被她点名。
“你们……你们忘恩负义!”她终于吼出一句,声音嘶哑,“我待你们不薄!”
“是不薄。”谢挽缨淡淡接话,“你给他们一点残羹冷炙,就指望他们为你赴死?人心不是狗肉包子,给一口就能叼着跑。”
她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忽又停下,回头看了嫡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点怜悯。
“你不是坏。”她说,“你是怕。怕我长大,怕真相曝光,怕你撑不起这身皮囊。可惜啊,现在没人信你了。”
说完,她抬脚跨出正厅。
阳光迎面打来,刺得人眯眼。她抬手拢了拢发髻,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脚步未停,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沿途仆从纷纷避让,有的低头,有的偷偷看她背影。有个小丫鬟端着水盆路过,看见她来了,吓得差点摔盆,可这次没跑,而是硬着头皮福了福身,小声说了句:“二小姐走好。”
谢挽缨没回应,也没笑,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这一局,赢了。
不是靠什么神秘力量,也不是靠外人帮忙,就是靠一张张凭证、一段段证词、一句句实话。她没喊冤,没哭闹,没跪地求公道,可偏偏,所有人都站到了她这边。
她已经站起来了。
嫡母失去了人心,成了孤家寡人。哪怕她还是名义上的主母,可再没人听她的话。那些曾对她笑脸相迎的管事、仆妇、旁支亲戚,以后见了她只会绕道走。因为她不再是“慈母”,而是“骗子”。
谢挽缨走出游廊,眼前就是府门。
门前守卫早就换了人。原先那个爱嘲讽庶女走侧门的小厮,昨儿就被调去了马厩刷粪桶。现在站岗的是个老实汉子,见她过来,主动拉开侧门——那是过去给下人用的通道。
她没走侧门,径直走向朱漆正门,脚步稳定,一步踏上台阶。
守卫愣了下,想拦又不敢,只能僵着身子喊了声:“二小姐……”
“嗯。”她应了声,没回头,也没加速,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在正道上。
背后,正厅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没人去看发生了什么。
她只听见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轻响。
她走到府门前,停了一下。
门外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迈出。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没回头,只从地面影子里看到两个人影走近。其中一个穿着皂靴,步子沉稳,另一个略显慌乱,像是跟着来的。
“二小姐留步!”那人喊。
是管家。
他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捧着个木匣,脸色难看至极。
“什么事?”她问,语气懒洋洋的,像被打扰了逛街兴致。
“这……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他双手递上木匣,“说是……您娘留下的东西,一直替您保管着,如今您既掌事,便该物归原主。”
谢挽缨挑眉:“哦?她肯放手了?”
“是……是。”管家低头,“夫人说,过去多有误会,今后愿与二小姐和睦相处,共理家事。”
她笑了。
笑得毫不掩饰地讽刺。
“让她自己来说这话,我才信。”
“这……”管家语塞。
“回去告诉嫡母。”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不需要她施舍的‘和解’。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她还给我什么,而是她必须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她接过木匣,随手打开。
里面是一叠旧衣料、几支断了簪子的银钗、一个褪色荷包,最底下压着半块破碎的玉佩。
都是她娘生前用过的东西。
她看着那半块玉佩,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说:“这块玉是祖上传的,将来要合起来,才能找到真正的家。”
后来她才知道,另一半在父亲手里。
可父亲从来没想过合。
她合上木匣,递给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小丫鬟:“拿去兰心居放着。别扔,也别动,等我什么时候想烧了,再拿出来。”
小丫鬟连忙接过,低头退下。
她重新看向管家:“还有事?”
“没……没了。”
“那就滚吧。”她挥挥手,“顺便告诉你家主母,下次想演戏,记得先把底裤穿好。别光着屁股上台,丢人现眼。”
管家脸色涨紫,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退走。
谢挽缨这才真正迈出门槛。
街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炊烟的味道。她抬头看了眼天,云散了些,阳光刺眼。
她整了整袖口,步伐稳健地往前走。
身后,谢府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仿佛一个时代,就此合上了门。
她唇角微扬,心中默念:嫡母,你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远处巷口,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屋檐,歪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消失在瓦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