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美好的一夜。但男人与女人没有恋床。天微亮时醒了。毕竟小木屋太招摇了,等往后日子太平了再来度假。
说不出美好的一夜,不出点戏不行。
天微亮时醒了。终究迟了一步。
迷香在小木屋里无形地缭绕着。许多悲一脸懊丧:
“咱们中毒了。”
崔狗儿没有什么功力,身子骨跟之前一样都是软绵绵的,觉察不出来,他以为她在抒情。爱情也是一种毒,哪怕许多悲将自己对他的爱情区别于爱情之外,任何一种情感之外。
他笑着说:“下一回抢一条毯子,咱分房睡。”
许多悲重复:“咱们中毒了。”
崔狗儿彻底清醒了,也可以说更迷糊了。爬到窗下,透过窗隙往外看,对面大树下,六个铁卫正在烤全猪。他问:“什么毒?”
“江湖里最常见的迷魂香,十二时辰之后自愈。而在此之前,咱们只能任人宰割。对不起,我不该睡着。”
“作为配角,我更不应该睡着。迷魂香不是用来采花的吗?”
“别逗我开心了。”
“怪老天爷,死老天爷也不提醒一下。”
“我尝试运功驱毒,你想办法拖延时间。”
“不动手打架的我都在行,交给我了。”崔狗儿挥手怒拍胸脯。做样子的,其实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许多悲闭目运功。崔狗儿推开窗户,喊:
“诸位哥哥辛苦啦,如不嫌弃,不妨移步寒舍以避风雪。”
六个铁卫哗啦啦地站起来。有个人比较敏感,忽地一下掏出锤子,敏锐地四处观察。这次的一号铁卫为人不错,他说:
“不打扰了。你两口子抓紧时间恩爱。”
“我们不是中毒了吗?恩爱不动了。”
“崔公公太谦虚了,很多人特意吃这药来恩爱的。”
“一样的药?”
“一样样的。”
“哪儿买得到?”
“米店都有卖的。”
“我吃管用吗?您又不是不了解情况。”
“崔公公不是一般的太监,您要是说重新长出来了我也信。”
“您这是在攻击太监,涉嫌社会歧视罪。”
“冤枉啊公公。”一号铁卫马上对天作发誓状,“皇帝要做武则天,总为浮云能蔽日;太监要做崔狗儿,长安不见使人愁。崔公公被李白写进诗了。李白是我的偶像。”
“相见恨晚啊兄弟,必须进屋一叙。”
“屋子小,挤不下这么多如饥似渴的大汉。我们很正派的。”
“诚心邀请,我们真没什么花招,这屋连个捕鸟的笼子都没有。就是想好好跟诸位哥谈一谈。对吧,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除外女人,咱还图什么?钱嘛,既然如此,多做一笔生意又何妨?”
“小的们不敢挣崔公公的钱。”
“那我出来?”
“别别别,还有大把时间呢,你俩继续恩爱,给点力,看能不能怀上一个。要真怀上了,小的们就放过她母子俩。”
“哪有那么快嘛,又不是射箭。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崔狗儿怒了。虽然是佯怒,但又吓到那个敏感铁卫了。害人家又掏出锤子,敏锐地四处观察。
“再过三个时辰,迷魂香的药效将达到顶峰,也就是说届时你俩想再恩爱也要人帮忙。然后呢?”一号铁卫神秘秘地说,“这个然后让崔公公来猜一猜。”
“公公笨,猜不到。”
“杀得了安禄山的人会猜不到这种送分题?”
“李猪儿杀的,你们家主子指使他杀的。”
“那你跑什么?”
“你们家主子要杀人灭口——儿子杀老子不是件光彩的事儿。”
“挑拨离间。我不信。”
“您要是不信,回头就晓得了——你们是灭口的工具,从法律层面上讲也就是人证物证,安庆绪灭口,包括你们。”
“信信信,我信了。但请崔公公别再跟我说政治上的事儿。”
“您不喜欢有趣的事情?”
“我单纯,消化不了这种高级趣味。”
“生意不做,政治不谈,命也不要啦?”
“不要了。”一号铁卫竟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这么不耐烦,绝对是因为烤全猪熟了,兄弟们吃开了。
“吃吃吃去吧,做个饱鬼。”崔狗儿关窗,又马上开窗:“三个时辰之内不许进来,这话可是您说的。”
“放心吧我的崔公公,我这一辈子只骗过老婆。”
“那本公公就放心康复去了,稍后手下见真章。”
“别白费劲,这药虽普通,但哪怕是如来佛祖闻到了也得躺下。好用得很,不然就不会如此流行了,人人都在用。”
“帮忙留一腿,后腿。”
“猪鞭,猪鞭也一并留给崔公公。”
啪地关窗。去你妈的。以及去你妈的猪鞭。
许多悲脸色发白。崔狗儿为她裹上了毯子。还能做点什么呢。吃早餐?换成猪都不定吃得下。积极开动脑筋?一开就炸了。还是老老实实地享受度日如年的煎熬吧。躺着舒服些。
万一躺睡着了就万事大吉了。最好能来个美梦。那六个畜生要是有点人性,就在美梦中给一刀。在美梦中上天,那感觉至少像交配。
这就是典型的白日梦。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两个时辰,两个半时辰。两个半时辰过去了。然许多悲收效甚微。
等死吧,等待死亡的钟声敲响。
就是没想到死亡的钟声也有前奏。忽闻一阵打斗声。
来大侠啦?来了。这是常见情节。崔狗儿开窗一看,有一头母野猪正在疯狂攻击六个铁卫。但三两下就将命交代了。
被烤的那一头肯定是它的男朋友。母野猪对爱情的忠贞不二能给人类带来什么启迪呢?崔狗儿也确确实实在研究猪。一开始是因为惯性思维,后来是因为刹不住惯性,所以想到了安养园的百兽。
安养园有百兽,原始森林更有。
所以找到了一个办法。也许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反正也难熬,当作消遣也不错,这也算是安乐死的一种。
家家户户都有养鸡,喂食的时候要先打招呼,俗称叫鸡。叫鸡声因人而异,有的是咕咕咕,有的是叽叽叽,有的是噜噜噜,五花八门,反正鸡听得懂就行。崔狗儿养鸡养狗养马养百兽,当然也有自己的叫法。
再次推开窗,推到底,放声大叫。叫鸡,叫狗,叫马,叫兽,等等等,每一种叫法皆自成一派。不知道的都以为他疯了。
铁卫们就是以为他疯了,加上又吃了什么兴奋剂,围着篝火跳起了脱衣舞。疯子的叫声就当作伴奏,完美匹配。
在这种地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嗨的呢?
没有了,除非百兽驾到。
不用除非,就是来了。
首先是狗,奋勇抢人头的那五条狗杀到。也就五条,六六三十六狗阵的幸存者,要是有多的肯定也会一起来。会不会是人头保佑呢?这个不好说。但不管怎么样,一路追踪主人到此,不管能帮上多少忙,凭此精神就能成仙,百年后势必成仙,排名反超哮天犬,位列狗系仙班前五。
要不是情况危急,崔狗儿会痛哭一场。
但狗们没有贸然现身。崔狗儿养的狗比人狡猾。它们也会玩口技,在小木屋后面飙起了口技,先学猫叫,意思是说:
“娘,儿子们来啦。”
再学鹅叫:“兄弟们马上就到。”
狗的兄弟不是狗,而是百兽。这下有得嗨了。狗妈妈也得配合,崔狗儿对六个铁卫喊:“说好的猪后腿呢。”
吃完了,只有猪鞭。一号铁卫抓着猪鞭喊:“你们这次恩爱太久了,猪后腿等不及啦。就剩这个啦。”
崔狗儿哼道:“都说以形补形,这个太小,与本公公不符。”
引发大笑。笑得越欢越好。崔狗儿也大笑:
“重新长出来的个头翻倍,诸位哥要否过来参观参观?”
又是一阵大笑,惊醒冬眠的蛇——这一仗蛇打头阵。要是易枝芽知情,尾巴又会翘上银河系。一群又一群的蛇从五洲四海涌来。铁卫们似乎没有发觉,但也不能排除他们不怕。一号铁卫说:
“参观那家伙成何体统?让大美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即可。”
崔狗儿继续笑:“说出来怕各位哥不想活。”
“崔公公不会抓一条大蟒蛇来代替吧?”
“天下是大燕的天下,蛇自然也是你们大燕帝国的财产,我是个知法守法的太监,可不敢乱来。”
“这话是哪个王八蛋说的?大胆说出来,小的们这就替崔公公去敲死他,敲死他全家。”
“我个人说的。”
“崔公公不像是个王八蛋。”
“像也无所谓。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让事实来说话——哥往地上瞧瞧,蛇全跑你们家去了,好大一条蛇钻进哥的裤管里去啦。”
正常人一听这话就算不信,也会有所反应,虽说不至于蹦上天空,但至少也会看上一眼。但铁卫之所以是铁卫,就是不被任何旁支末节所干扰。他们不信,直到被咬。
要怪就怪天气,浑身凉飕飕的,要不然蛇上身哪里会感觉不出来?六个铁卫一起蹦上天空,蹦得太凶,撞树干上了。噗噗噗。噗噗噗。又掉到原地。蛇钻裤管还真是不好打,脱裤子又太冷,不脱的话又担心自己的小蛇被咬掉。脱。
果断脱。又跳起了脱裤舞。
时机来了。脱到一半的时候,五条狗发出了冲锋令。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本色演出。
百兽密密麻麻地跑了出来,甚至出现了踩踏事故。
这些兽们不是崔狗儿养的,怎么也这么听话呢?饿了。生在这破年代,已经饿死很多了,活下来的都是些基因优秀或者体质超常的,超能咬。它们知道要咬谁吗?当然知道。
狗们负责沟通。沟通很顺畅。全都涌向了六个铁卫。一下子扑倒一半。再一只一只重叠往上扑,打橄榄球似的,而且不犯规。
另外三个铁卫顾不上裤子了,施展轻功上树。因为匆忙,忘了树皮也结冰,有一个踩滑了,又往回摔。
迎接他的是一张又一张的狮子大开口。
暂时摆脱险境的是一号铁卫和六号铁卫。坐在树杈上穿裤子。尽管蛇还在里面乱窜。当提到屁股位置的时候,大师兄又来了——满树都是猴,还有比铁卫更像铁卫的大猩猩,一拥而上,将二位哥又扑回原地。
铁卫们武功高强,岂能束手就擒?前面四个虽然被咬得人鬼不分,但依然在坚强地捍卫着人类的尊严。
人类奋起反击。
但在崔狗儿看来,这叫垂死挣扎。他关上了窗户。
正好三个时辰。喝口水压压惊。没压住,抱抱大美人压压惊。还没抱稳呢,就一头栽在人家的胸口上。
好晕。不是因为人家的胸口迷魂,而是迷魂香的最强药效来临。好晕,天旋地转。晕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还是在人家的胸口上,不过姿势舒坦多了,趴在人家的胸口上,哼哼唧唧,像在找奶吃的小娃娃。
许多悲的双手不厌其烦地爱抚着他的背,像母亲。
夜半时分。世界静悄悄的。风声也被冻结了。唯一的噪音就是堆在门板下睡觉的五条狗的鼾声。安详而和谐。这不是噪音。
“你就是我的英雄。”许多悲说,“这不是迷信,更不是盲目崇拜。你当着我的面谱写了一部神话。”
“我不是英雄,我是状元。”崔狗儿嘴巴贴着人家的胸口,声音断断续续,“行行出状元,我就是狗行里的状元。”
世界静悄悄的。有关杀戮引起的伤口早已被冰雪修缮。
所有的丑陋统统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