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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灌
书名:出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4560字 发布时间:2026-02-21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真正的春天也就来了,风里已经让人觉出暖暖的味道。冻结了一个冬天的土地也开始伸开懒腰哈着气息,把一个冬天郁结的寒气趁着这哈欠吐出来。


麦子去田里走了一趟,自家的这十几亩地自打赵淌油买了农用运输车之后,这些年都是自己一个人经管,这十几亩地的边边角角都在她的心里,哪块地土劲儿弱,需要多施肥多照看,哪块地土质好,适合种什么庄稼,这些她都熟悉得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今年的这十几亩地,除了像往年一样留下二亩春地之外,其它的都种上了冬小麦。这几天留作春地的那二亩要虽说年前已经深耕了一遍,这几天还要上肥再重新深耕一遍,这样就能让土质更酥松,土地的劲儿更足,春庄稼播种进去会长得更旺。


田里的麦苗似乎有了起身儿的迹象,风儿一吹,满地的麦苗就大梦初醒了的孩子一样伸展着身子摇晃着脑袋,一副可爱的模样。


自家的十几亩地的麦田分布在村东、村北和村南三块地方。燕子走过自家的所有田地,心里有些像亏欠了这些土地一样想哭,打年前的小年儿到今儿,有些天没有来看这些土地了。


这两天先把二亩春地上肥翻了,接着要在麦子还没有完全起身之前进行一遍春灌。春灌的麦子不用担心这片土地上不知从啥时候有的春旱。她来回盘算着这几天的安排,往春地里上肥用自家的三轮车,深耕春地用一下邻居家的手扶拖拉机,这样也就是三、两天的活儿。


燕子按着自己的盘算先往春地里上粪施肥,积存的农家肥一锨锨地装到三轮车上,然后又一锨锨地从三轮车上撒进地里,虽然很累,但她觉得心里踏实,伺候好这些土地,日子就不会心慌。更让她觉得她是的是,累着,就不会轻易想到镀锌的生活情节。


邻居家的手扶拖拉机在二亩春地里噗噗突突地来回跑了一个上午,燕子家的春地也就完成了春种的准备。接下来她要依着自己的盘算给自家的十几亩麦子春灌了。春灌,这些年了都是她一个人的活计,赵淌油为了多拉活多挣钱,地里的庄稼也就不管了,至于什么季节地里种什么庄稼,全由着燕子的安排。


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家都要春灌,水渠里的供水就显得紧张了,所以,很多人家会起早贪黑。起早了,水渠里的存水满满的,水泵的吸水龙头往水渠里一放,启动柴油机,水泵几十米长的出水软管会给足量的供水涨得鼓绷绷的,出水也很有力道。贪黑了,很多人家已经回家了,水渠里的供水也会很足。燕子也会起早贪黑,土地不像孩子一样伺候,它就会有情绪,长出的庄稼也会闹情绪。


晚上吃过饭,燕子让赵淌油帮着把固定在一个铁架子上的柴油机和水泵抬上三轮车,然后往三轮车上放了橡胶水带和柴油,这样,第二天一大早赵淌油走了,她还能去给小麦春灌。如果不趁着赵淌油在家做好这些准备,连在一起的柴油机和水泵她一个人没那个劲头搬上三轮车,虽说柴油机只是六匹的小个儿,加上水泵和铁架子,那也有二百多斤,一个女人家想把这二百多斤的铁疙瘩搬上三轮车,除非自己是个大力士,但自己又不是大力士。


春灌的第一块麦田头村子的东面,离供水渠也近。燕子把三轮车停在田头,车屁股对着供水渠,让水泵的吸水管贴着打开后挡板的三轮车厢底伸到供水渠里,然后接上出水管。


她把接好的出水管扯到卖地的中央,没有进水的出水管不算重,几十米水管伸开来倒是很长。大水漫灌,在没有启动柴油机之前,她必须先在麦地中央来水的地方拦腰叠一道埂,这样,水管喷出来的水就不会往回流。


叠好那道埂子,她把出水口的水带绑进带过来的那捆玉米秸秆上,这样就能避免出来的水冲开泥土毁了麦子的根。这些做得停当了,她回到田头,给抽水泵加满了引水,然后摇响了柴油机,顿时,出水带给水泵抽出来的水鼓胀着像前延伸。


虽说是大水漫灌,但她这个时候还不能闲着,在相邻的地块上,她不能让水流到别人家的麦田里。她手里握着铁锨,时刻要注意着要在自家麦田和别人家的麦田之间叠一截埂,这截埂可能会长,也可能很短。


麦田进了水,浸入土地的水挤出土地隐藏着的浑厚气味,掺和着这春水的气味,掺和麦子吸水后散发出来的气味,这是让农人们沉醉的气味,从这样的气味里,他们能嗅出丰收的踏实。


她不停地来回在与邻家交界的麦田地垄沟,叠埂,引水。她干脆脱下给泥水糊脏湿透的鞋子,挽起裤腿来回奔忙。虽然已是春天,虽然春风已经不再像冬天的风刀子一样,但吹在打湿的脚上和小腿上还是有些凉。或许她感受到了这样的凉,但瞅着眼前喝水的麦子,她忽视了这样的凉。农家人伺候好了土地,虽说不能丰衣,但绝对可以足食。


在这片空旷里。远处也有人在春灌。但别人春灌不是一个人,春灌的主力也不是女人。


太阳升到头顶,暖烘烘地晒着脊背。她觉得脚下不是那么凉了,小腿上也不是那么凉了,甚至她觉出自己忙活得身上想要出汗了。


这块麦田的一半已经灌得透了。她停下柴油机,拖着水管往回拽。水管子里还有水,很重,两只手拽得很吃力。她干脆把水管子往肩上一扛,像纤夫拉纤一样往回拉水管子。


她重新布置好出水管子,觉出累来。她干脆就坐到三轮车的座子上喘了口气,回头看着那些已经喝过水的麦苗。喝过水的麦苗已经很明显地跟还没喝水的麦面不一样了。喝过水的麦面显出了精神,也显出了生长的底气。


她从车厢的包里摸出个馒头,虽然出来时她把它包裹得很严实,但现在还是硬邦邦的冷了,她又摸出了一块咸菜疙瘩,这是她的午饭。


就着咸菜疙瘩嚼着馒头,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春灌,爹带着她。爹说麦子跟人一样,开春这遍水喝饱了才有劲长。那时她还小,因为只觉得好玩,总想去帮爹一把。爹不让,说水凉,容易激着骨头。如今爹老了,这话却记到了现在。


又想起赵淌油买了农用车,地里活就很少沾手了。他说多跑两趟车,比在地里挣的多。理是这个理,可她心里觉得空落。这地,这庄稼,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嚼了大半个馒头喝了点水,她又摇响了柴油机。


这块麦田还好,离供水渠近,地势也平,除了操心水别流到别人家的麦田里之外,没有太费心的事儿。村子北面的那块麦田就麻烦多了,虽然离供水渠也不远,但供水渠修在下坡上,她必须要把水管子扯出二、三百米从上坡浇。那块麦田还不能大水漫灌,地势一头高一头低,大水漫灌,地势低的那头麦苗淹死了,地势高的那头麦苗还没见到水,必须要拖着水管子喷灌。去年春灌那块麦田,早上天还没亮自己就去了,一个人在那块麦田里拖着水管子忙活到半夜,当她停下柴油机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哭了,不是累得哭了,也不是因为半夜一个人在旷野里害怕得哭了,是心里觉得憋屈得难受哭了。等她回到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第二天的两点多了。当时她很想对赵淌油发一通火,但看着他睡得那么沉,呼噜打得那么均匀,她忍着心里的火没有发。今年那块地的春灌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她想着不会再像去年那样贪黑了,一天浇不完就用两天。


有风吹过来,软软的,有麦苗返春的香味儿,有土地苏醒的香味儿。她抬头看天,天蓝汪汪的,几丝云像扯开的棉絮在天空里飘着。春天真的要来了。可她的春天呢?好像还冻在土里,没醒。


太阳偏西时,她浇完了这块地。她开始收拾东西,水管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卷起来格外沉。等她终于把一切搬上平板车,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回到家,天已擦黑。儿子做好了饭——稀饭,馒头,炒白菜。简简单单,热气腾腾的。燕子洗了手脸,坐下吃饭。她浑身像散了架。


赵淌油还没回来。最近活多,他常跑夜车。燕子给他留了饭,焐在锅里。


吃完饭,她烧水泡脚。脚泡在热水里,那股酸胀才慢慢缓解。她看着自己的脚,脚踝肿着。这就是她的春天,在麦田里,在水管子上,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没有诗,也没有远方,只有实实在在的泥土、水和庄稼。


夜里,赵淌油回来了,带着一身柴油味和一身的春寒。他吃了饭,洗了脚,倒头就睡。鼾声很快响起,均匀而沉重。


燕子却睡不着。白天累过了头,反而精神,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瞅着黑夜,瞅着第二天的到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腰还酸着,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但她还是去了村子北面的那块麦田。


临近中午时,隔壁地块的李老头扛着铁锹走过来。


“淌油家的,一个人浇地啊?”


“嗯,他出车了。”燕子直起腰,喘着气。


李老头看看她的架势,摇摇头:“这坡地,一个人可不行。钱是挣不完的。地才是根本,地荒了,挣再多钱也买不来粮食。”


这话燕子懂,可她没法跟赵淌油说。说了,他也只会回一句:“我知道。”


“看见赵不溜没?他那地还没浇。”李老头绕着自家的麦田看了看,回到麦子跟前说,“这孩子,自打他的新媳妇走后,魂儿都丢了。”


“劝劝他吧。”燕子说。


“劝了,听不进去。”李老头叹口气,“要我说,那媳妇走了也好。心不在这儿留着人也留不住。就像这麦子,根烂了,浇再多水也活不了。”


燕子心里一动。根烂了……她和赵淌油,根还活着吗?也许还活着,只是干涸了,需要浇灌。可谁来浇灌呢?指望赵淌油?他连地都不浇,怎么会浇她的心?


天刚黑她就家了,虽然那块地还没浇完,但她已经累得饭都不想做。


儿子下了面条,母子俩简单吃了。赵淌油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不回来了,车坏在半路,得修。


夜里,燕子觉得浑身酸疼,像被打散了重组。她摸出手机,上了论坛。


论坛里,“等风来”还是没消息。“蒲公英的种子”更新了,说流水线工作很累,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但“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工资时,手都在抖”。


下面有人问:“后悔吗?”


“蒲公英的种子”回:“不后悔。虽然累,但呼吸是自由的。”


自由的呼吸。燕子闭上眼睛,想象那是种什么感觉。像春灌时,站在地头,风吹过麦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种畅快,那种开阔。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畅快地呼吸过了。每天醒来,就是做饭、洗衣、打扫、浇地……日子像磨盘,一圈圈转,把人都磨薄了。


她起身,披上衣服来到院里。月光很好,清清冷冷的,洒了一地。院子里的老枣树还没发芽,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疏疏朗朗的。


她抬头看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大块,但还是亮汪汪地挂在天上。月光下,她今天浇过的麦子也许正在悄悄生长。


生长,麦子在生长,她呢?她的生命,是不是也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着?哪怕缓慢,哪怕艰难。


回到自己房间,她再次打开手机。这次,她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女人四十岁还能做什么?”


网页跳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学手艺、开小店、做家政、当保姆……也有说“相夫教子就是女人的事业”。


她一条条看下去,看到眼睛发酸。最后,她关掉手机,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还没出嫁,和村里几个姑娘躺在麦秸垛上看星星。她们说各自的梦想:有的想当老师,有的想开裁缝铺,有的想去看大海。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她说:“我想有个人,知冷知热,好好过日子。”


如今,人有了,日子也过着。可“知冷知热”呢?


也许,这本就是奢求。就像麦子,能生长,能抽穗,能收获,就是圆满。至于风不调雨顺雪不匀,那是命。


可是,麦子不知道疼。人会疼。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近近的。夜更深了。


燕子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要春灌。等麦子浇完了,春地也该播种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容不得你多想。


睡意终于袭来。在沉入梦乡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等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麦浪起伏,像海。她还没见过海。但想象中,海应该就是那样的,无边无际,自由,汹涌。


梦里,她见到了海。她站在海边,海浪涌过来,打湿了她的脚。海水是暖的,不像春灌的水那样冰凉。她在海里走,越走越深。海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她有点害怕,但没有回头。海浪托着她,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像母亲的摇晃。像命运的起伏。像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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