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把最后一节车载充电线插进笔记本接口,屏幕闪了两下,总算稳住。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战术靴在水泥地上蹭了蹭,鞋底沾的泥块簌簌掉下来。
沈知夏正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一张泛黄的复印件,纸角已经受潮卷边,字迹糊成一团墨点。她皱眉,把纸往亮处挪了半寸,手指轻轻摩挲着“H-207”那个编号,像是想把它从纸里抠出来。
“这编号最早出现在农药厂二楼那张纸上。”她说,声音有点哑,“现在又跟视频里的账目对上了。”
陈叔坐在塑料椅上,耳朵贴着助听器,另一只手捏着老花镜腿来回擦。他听完,点点头:“养护中心的账户流水我查过,每个月十五号固定转出一笔‘设备维护费’,金额刚好能买辆中档轿车。
可那地方连台像样的空调都没有,修什么设备?”
齐云没吭声,把U盘拔下来,换了个插口。电脑风扇嗡嗡响,像台快散架的老拖拉机。他盯着屏幕,一帧帧翻看昨晚拷贝的视频截图——蓝玫瑰、蛇形纹身、发改委规划图,还有那只戴百达翡丽的手。
“时间线得理清楚。”齐云开口,嗓音低得像砂纸磨地,“车祸是三天前,码头交易是前天夜里,密会录像的时间戳是昨晚八点十七分。中间这空档,他们干了什么?”
沈知夏放下手机,从包里抽出几张手绘草图摊在桌上。线条歪歪扭扭,但脉络清晰:一条线从“车祸死者”连向“宏盛物流”,再绕到“养护中心”,最后钻进一个写着“境外空壳A”的方框;另一条线从“码头货单”出发,穿过“市政审批绿色通道”,直指“滨江金融中心项目”。
“你看这里。”她指尖点在图中央,“所有钱流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审批节点——发改委徐副主任。他批的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有至少两家空壳公司在接应。”
陈叔凑近看了眼,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等等……徐副主任的妻弟,是不是叫李志明?三年前注册过一家‘恒通养护服务有限公司’?”
“就是它。”沈知夏迅速翻出一份企业登记表复印件,“法人代表:李志明。而这家公司,正是‘滨江金融中心’配套绿化工程的中标单位。”
齐云冷笑一声:“绿化工程?那地方连地基都没打完,绿个鬼。”
三人沉默了几秒。破桌上的证据像拼图碎片,正一块块咔嗒咬合。窗外风刮过废轮胎堆,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远处吹口哨。
沈知夏突然抬头:“我们是不是漏了一环?”
“哪一环?”
“动机。”她盯着齐云,“秦烈为什么要让我们拿到这段视频?他完全可以烧了它,或者设个假局骗我们进去。但他没有。他把真东西摆出来了,还特意让蓝玫瑰入镜。”
齐云眯眼:“他在挑衅。”
“不止。”陈叔缓缓摇头,“他在筛选。他知道有人在查,干脆放出饵,看谁会上钩。我们现在拿着的,说不定是他想让我们拿的。”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电脑屏幕还亮着,视频定格在那朵蓝玫瑰上,花瓣鲜亮得不像话。
齐云起身,走到墙角翻背包,掏出一叠纸质材料——是昨晚从陈叔那儿拿到的十年前原始对账底稿复印件。纸页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有些数字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打着问号。
“这些账,是你当年做的?”他问陈叔。
“嗯。”老头点头,“沈董临走前交给我,说万一出事,就等知夏能看懂那天再拿出来。我守了十年,每天晚上做梦都在算这几笔数。”
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笔,‘机械配件采购款’,金额三百二十万。可江南纺织厂那年根本没进过新设备。发票是假的,供应商也查不到。”
沈知夏接过纸,对比自己手里的货运单:“但码头那晚,周天豪的人搬的箱子上,写的也是‘工业机械配件’。”
“同一批货。”齐云接话,“毒品藏在里面,走的是宏盛物流的报关单。而付款方,是养护中心的专项资金账户。”
他拿起笔,在沈知夏的草图上画了条粗红线,从“专项资金”直连“毒品运输”,再绕回“洗钱闭环”。
“链条闭上了。”他说。
陈叔深吸一口气,摘下助听器拍了拍,重新戴上:“可还缺实证。银行流水、转账凭证原件、审批签字样本……这些不在手,光靠推测,法庭上站不住。”
“所以我们不能停。”沈知夏把草图折好塞进内袋,“接下来,得找人。知道这些事却不敢说的人,一定有。”
齐云刚要说话,电脑突然黑屏。他拍了下机壳,风扇还在转,但屏幕毫无反应。
“电量呢?”沈知夏问。
“刚才还有三格。”齐云皱眉,拔掉电源重插,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低电量警告。
“撑不了半小时。”陈叔叹气,“这机器比我年纪还大。”
“先存档。”沈知夏迅速把文件复制到两个U盘里,又从包里取出第三个,贴身穿在内衣夹层,“三份备份,谁也别单独带着。”
齐云看着她动作,忽然说:“你肩上的伤渗血了。”
她低头看了眼,风衣领子确实染了点红,不明显。她扯了扯衣领,没事人一样:“小伤口,比蚊子叮厉害不了多少。”
陈叔咳嗽两声,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建议……先收工。这地方不安全,咱们也都熬了一夜。再耗下去,不是被敌人干掉,是被自己累垮。”
齐云没动,盯着那台黑屏的电脑。他想起李婶家窗台上那只总来蹭食的猫,瘦得能看见肋骨,可每次喂它,都第一个冲过来。
“我们得换个地方。”他说,“但这儿不能留证据。”
他从背包摸出打火机,又找来个废弃油漆桶。沈知夏把草稿纸、复印件、写满笔记的便签全扔进去,齐云点火,火苗窜起,纸边卷曲变黑,字迹在热浪中扭曲消失。
陈叔站在边上,默默看着火焰。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道亮起来。
“你们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忽然说,“不是查不出来,是明明看见了,还得装瞎。这十年,我每天去茶馆坐着,听人聊拆迁、聊补偿、聊谁家房子莫名其妙起火……我知道真相,可我说不出口。”
沈知夏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
火灭了,齐云用脚把灰烬踩进泥水里,拌匀,又撒了层干土盖住。
“走吧。”他说,“去你说的那个会计事务所。”
陈叔点头,拎起带来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剩下的纸质资料。沈知夏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认录音笔开着,U盘贴身藏着。
齐云最后扫了一圈车库:破桌、空药瓶、喂猫的火腿肠包装纸。他弯腰捡起那根空肠衣,攥成团塞进口袋。
三人推门出去。晨光已经铺满路面,芦苇丛静悄悄的,昨夜的雨痕干得只剩泥印。一辆无牌摩托停在百米外路口,骑手戴着头盔,没动,看了这边一眼,发动车子走了。
齐云眼神一紧,但没追。那人速度不快,拐个弯就不见了。
“被盯上了。”他说。
“那就别让他们跟丢。”沈知夏拉紧风衣领子,“但我们得换路线。”
陈叔走在中间,脚步有点虚浮,但挺直了背。他们沿着国道边的小路往老城区走,避开主干道。
齐云走在最后,手一直插在夹克内袋,握着枪柄。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库,铁皮门半塌,风吹得哗啦响。
沈知夏突然停下。
“怎么?”齐云问。
她没答,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照片——是昨晚从视频里截的,发改委会议现场,背景墙上挂着“滨江金融中心”规划图。她放大局部,指着角落一处细节。
“这个日期。”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项目启动公示日,是我妈忌日的第三天。”
齐云走过去,看着那行小字:**2013年7月12日**。
他沉默几秒,从内袋掏出自己的U盘,递给沈知夏。
“现在,轮到我们记住了。”他说。
她接过,紧紧攥住。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混着街边早餐铺的油锅响。城市醒了,照常运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齐云摸出车载充电器,塞进帆布包侧袋。陈叔调整了下助听器,嘀咕一句“这玩意儿又进潮气了”。沈知夏把照片收好,抬脚往前走。
三个人影在晨光里拉长,一步步走向老城深处。
齐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路口空荡,只有片塑料袋挂在电线杆上,随风扑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