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齐云推开出租屋那扇咯吱作响的铁皮门时,手没立刻松开门把。他站在门口多停了三秒,耳朵捕捉着楼道里唯一的动静——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没有别人。
可他知道,有人看过他。
白天在废弃车库烧掉那些纸的时候,他眼角扫到路口那辆无牌摩托。骑手没戴警用头盔,车灯也没改装登记码。不是警察,也不是路人。是盯梢的狗。
他反手锁上门,顺带拧紧了门后那根临时焊的钢筋插销。屋里没开大灯,只让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得刚好够影子藏身。他脱下外套甩到椅子上,动作利落,但眼神一直没离开窗户。窗帘拉死了,玻璃外贴了层磨砂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也看不清外面。这房子是他三天前租的,房东李婶说是给“跑运输的单身汉”准备的,便宜,偏,楼上楼下都没人住。正合他意。
他弯腰打开床底暗格,把配枪取出来,检查弹匣,重新压进床头柜夹层。接着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短棍,铝合金材质,可伸缩,收起来比烟盒长点,展开能当警棍使。他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顺手把枕头挪了个位置,让开口朝向门口方向。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谁碰倒了个空罐子。
齐云没动。他坐在床沿,低头解战术靴的鞋带,慢条斯理,仿佛真打算睡觉。可耳朵竖着,听着门外那片死寂。刚才那声音之后,再没别的动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老居民楼该有的样子。这栋楼平时夜里总有老鼠啃墙皮,或者风把破窗扇吹得啪啪响。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静止了。
他起身,赤脚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没呼吸声,没人说话,但有轻微的摩擦音——像是橡胶底在水泥地上蹭。不止一个人。他在心里数:两双,三双……至少五个人在外头分布开来。
电闸“啪”地跳了。
屋里瞬间黑透。台灯灭了,冰箱停了,连充电器的红灯都熄了。断电不是故障,是人为的。他早料到这一手。白天回来路上,他绕去五金店买了个老旧式手摇应急灯,就放在桌角。现在他没去摸它,反而更安静了。
窗外,一道黑影掠过磨砂玻璃,极快,但留下轮廓——光头,宽肩,右耳缺了一块。
周天豪来了。
齐云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习惯性绷紧。这人他打过七次,每次都被他逃了。第七次是在码头废墟,周天豪拿钢管砸他脑袋,被他反手卸了肩,还踹进臭水沟里。那会儿这光头嘴里还在吼:“你他妈算什么东西!”现在他亲自带队上门,说明上面有人点了名——要他死。
他悄然后退,摸到厨房,拉开橱柜,取出半瓶食用油和一块浸过酒精的破布。这是他下午布置的陷阱之一。接着他轻轻拉开卧室衣柜,从夹层抽出一根细绳,一端连着床底的铁架,另一端系在门把内侧。只要门被撞开,铁架就会倾倒,砸向走廊。
他回到门边,蹲下,从地板缝隙里抠出一枚图钉,别在袖口。然后站定,右手握住短棍,左手按在门后的开关上——那是他自己接的线路,通往阳台外一个老旧蜂鸣器。只要一开,三十米内的人都能听见。
门外,脚步声又起。
这次是故意的,试探性的。有人在敲隔壁空房的门,咚、咚、咚,节奏不急不缓。齐云没反应。对方等了十秒,突然发力撞门。
“哐!”
木门没锁,直接被踹开。冲进来的人动作熟练,贴墙闪身,手电光扫一圈,发现是空屋,骂了句“操”,回头打手势。
下一秒,三个黑影扑向齐云这间。
门还没破,齐云先动手。他猛按开关,阳台外蜂鸣器“呜——”地尖叫起来,尖锐刺耳,在寂静夜里传得老远。外面三人一愣,本能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是这一瞬。
齐云一脚踹开门,短棍抡圆了砸向最前面那人手腕。咔嚓一声,手电飞出去,人闷哼倒地。第二人拔刀扑来,齐云侧身让过,顺势抓住对方胳膊往墙上一磕,肘关节脱臼,惨叫未出就被他捂住嘴,膝盖顶上腹部,整个人软下去。
第三人往后退,想喊同伙,齐云已经冲到跟前,短棍横扫击中太阳穴,对方翻白眼栽倒。
走廊里顿时堆了三个。
剩下两个在外围,听到动静不对,举枪冲过来。齐云退回屋内,反手关门,同时拉动袖子里的细绳。
“哗啦——”
床底那组铁架子应声倒下,连带几块旧砖头砸在门外两人头上肩膀上。一人当场被砸蒙,抱着头蹲下;另一个反应快,抬手挡了一下,但左臂已经挂彩。
齐云不开灯,借着窗外微弱路灯光,摸到厨房,点燃那块酒精布,扔进油瓶里。火苗“腾”地蹿起,顺着油迹爬向窗帘。整幅窗帘烧了起来,浓烟滚滚,弥漫整个屋子。
他蹲在墙角,屏住呼吸,盯着门口。
门被猛地踹开,木板裂开大缝。一个高大身影闯进来,光头锃亮,脸上刀疤在火光下泛红——周天豪本人。
他没带枪,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进来第一眼就盯住角落。烟太大,视线模糊,但他知道齐云就在那儿。
“齐队,”他嗓音沙哑,像砂轮磨铁,“上次码头的事,我记着呢。”
齐云没吭声,慢慢站起身,短棍横握胸前。
周天豪冷笑,挥管砸来。劲风呼啸,钢管擦着他鼻尖过去,砸在墙上,水泥碎屑飞溅。齐云矮身突进,一拳捣向肋下,被周天豪格挡,反手一肘砸他颧骨。他偏头躲过,肩膀却被扫中,火辣辣疼。
两人贴身肉搏,招招致命。周天豪力气大,钢管舞得密不透风;齐云靠速度和预判周旋,找破绽。第三回合,周天豪猛踹他膝盖,他顺势倒地翻滚,抄起地上半截断椅腿,捅向对方大腿。
周天豪怒吼,钢管横扫,把他掀翻在地。齐云后背撞上烧着的窗帘,火苗燎到衣服,他翻身滚开,就地抓起一把灰烬扬过去。周天豪眯眼后退,齐云趁机跃起,短棍直击咽喉。
“咚!”
棍子砸实,周天豪踉跄后退,撞翻一张桌子。他咳出一口血,抹了把脖子,发现指间有血。他低头看,一道浅口正在渗血——刚才那一击虽没致命,但划破了皮。
他眼神变了,不再是猫捉老鼠的戏谑,而是杀意沸腾。
“你找死。”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齐云瞬间明白:这屋早被装了炸药。
他扑向门口,但晚了。
“轰!!!”
一声巨爆从厨房方向炸开,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撞穿墙壁,摔进邻居家阳台。砖石瓦砾如雨落下,背上一阵剧痛,左臂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火光冲天,整栋楼都在晃。远处传来狗叫和惊呼声,但没人敢靠近。周天豪从废墟里爬出来,捂着脖子,右肩明显脱臼,但仍站着。他看了眼冒烟的屋子,冷哼一声,冲手下打了个撤退手势。
几个还能动的杀手架起伤员,迅速消失在巷口黑暗中。
齐云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嘴里有股铁锈味。他动了动手指,还能动。腿没事。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左臂伤口火辣辣疼,但他顾不上。他挣扎着爬回自家废墟,扒开倒塌的书桌,在一堆碎木和灰烬里摸到了那个U盘——贴身穿在内袋里的,还在。他又摸到床头夹层,配枪也还在,只是沾了灰。
他靠着残墙坐下,喘着粗气,撕下衣角缠住手臂。血止不住,布条很快染红。他不管,只是把枪握紧,U盘攥进掌心。
火还在烧,屋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花板一角开始龟裂,灰尘簌簌落下。他知道这楼撑不了多久,可他没动。外面风灌进来,吹得火苗乱窜,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望着这片狼藉,望着烧塌的屋顶,望着自己流血的手。
然后,他低声道:“想烧死我?这火……还不够旺。”
他慢慢站起身,背靠断墙,枪口朝外,眼睛盯着门口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