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苏禾走后堂屋的灯亮到很晚。
小禾把那两页纸看了三遍,折好,压在摇床底下那块松动的砖里。玄凛坐在桌边,拿炭条在纸上画了几道线,钱万贯、茶铺、土地庙、万植谷后山,四个点连起来,指向皇城方向。
赤霄蹲在门槛边,没说话。
后来小花哼唧一声,小禾过去拍了两下,她就又睡了。
灯吹灭。
一夜无话。
日头再升起来时已经照到摇床边沿。
小禾站在院里,手里拎着一只粗布包袱。包袱里塞了两张干饼、一葫芦水、一条换洗的小褥子。她往里又塞一块蒸米糕,想了想,拿出来,掰一半放回去。
赤霄蹲在门槛边看。
“带这么少?”
“后山浅处,个把时辰就回。”
“那也得多带点。”他站起来,走进灶房,端出一碗早上剩的灵谷粥,“这个也带上,中午热热喝。”
小禾看他。
“你背?”
赤霄把粥碗往包袱里一塞,碗口歪着,粥差点洒出来。
“我背就我背。”
小禾把碗拿出来,搁回桌上。
“回来喝。”
赤霄张嘴要争,玄凛从里屋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那叠冰丝,已经收进袖口,换了一根细麻绳,在指间绕两圈。走到小禾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香囊,系在小花襁褓带子上那个。
“防护罩校准过了。”他说,“范围三尺,持续一个时辰。”
小禾点头。
她转身进屋,把刚醒的小花从摇床里抱起来。孩子趴在她肩上,眼睛还没全睁开,嘴里咿呀一声。
赤霄凑过来,拿手指轻轻戳她脸。
“小花,今天去山上看飞飞,去不去?”
小花眼皮又合上。
“她还没醒透。”小禾说。
“醒了醒了,”赤霄声音压低了,还是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你看她耳朵动呢。”
小花耳朵确实动了一下。
玄凛走过来,站在小禾身侧。
他看着小花,看了一会儿。
“北境有一种雪鸟。”他说。
声音不高,平平的。
“雏鸟出生第三天,母鸟会把它推出巢。落在雪地里,冻得发抖,但不叫。等它自己站起来,翅膀一抖,就能飞。”
小禾侧脸看他。
他没看她,只看着小花。
“你讲这个干嘛。”赤霄说,“咱小花又不是鸟。”
玄凛没答。
小花忽然睁开眼。
她看看玄凛,看看赤霄,看看小禾。
嘴咧开。
“爹爹。”她说。
赤霄愣一下。
“叫谁?”
小花伸手,朝他方向抓一下。
又朝玄凛方向抓一下。
“爹爹。”
两个都叫。
赤霄咧嘴笑开,伸手要把她抱过来。
小禾没给。
“先出门。”她说,“路上再抱。”
她把包袱递给玄凛,自己抱着小花,跨出门槛。
院门外日光铺一地。
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从篱笆边绕出去,穿过一片矮灌木,拐进林子里。径边野草还挂着露水,打湿她鞋面。
小禾走几步,停住。
回头。
院门开着,门槛边蹲着一个人。
苏禾。
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没抬头。旁边堆着晒干的草根,是她一早从东垄清出来的。
小禾看她。
她没动。
小禾也没喊她。
转身,继续走。
赤霄跟上来,回头瞄一眼。
“她怎么蹲那儿。”
“除草。”小禾说。
赤霄又瞄一眼。
“一早就除?”
小禾没答。
小花趴在她肩上,脸朝后望。
望院门,望老树,望那丛夜来香,望那个蹲在门槛边一动不动的瘦小影子。
望了一会儿,嘴瘪了瘪。
“家…”她说。
小禾脚步顿一下。
赤霄从后面赶上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蒲公英。绒球白白的,举到小花面前。
“看这个。”他说。
小花盯着那绒球。
他轻轻吹一口气,绒球散开,白毛毛飘起来,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小花眼睛睁大。
“飞飞!”她喊。
赤霄笑。
“对,飞飞。山里还有更多飞飞,去看不看?”
小花点头。
使劲点。
小禾继续走。
走出二十步,回头看。
院门还开着,门槛边那个人影已经站起来,弯腰把那堆杂草抱起来,往柴房方向走。
她收回视线。
玄凛从后面跟上来,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
四个人。
一条小径。
日头渐渐升高。
林子密起来。
光线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一层碎金。鸟在头顶叫,啾啾啾,一声接一声,像比谁嗓门大。
小花趴在赤霄怀里。
出院子没走多久她就从小禾身上换到赤霄那儿了,理由是“阿娘抱久了手酸”。其实小禾手不酸,但赤霄伸着手跟了一路,她就给他了。
赤霄把她托得高高的,让她看树梢。
“鸟呢?看见没?”
小花仰着脸,眼睛追着那些跳来跳去的影子。
一只蓝羽小鸟落在枝头,尾巴一翘一翘。
她伸手。
“飞飞!”
那鸟被惊飞,扑棱棱窜到更高处。
她愣了。
又笑了。
“飞飞!”她拍赤霄脸,“飞飞!”
赤霄被她拍得眯眼。
“看见了看见了,飞飞。”
远处传来水声。
哗啦啦,不响,但绵长。
小花耳朵一动。
她扭头,朝水声方向望。
“哗哗?”她说。
小禾笑。
“对,哗哗。”
玄凛走在前头,拨开一丛垂下来的树枝。
溪流露出来。
不宽,两丈左右,水清见底。溪边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苔藓长在背阴面,绿茸茸的。
小花挣扎着要下地。
赤霄把她放下来,扶着站住。
她踩着卵石,蹲下,伸手够水。
够不着。
又往前挪一步。
还是够不着。
她急了,回头望赤霄。
赤霄蹲下来,把她往前托一点。她终于够到水,小手拍上去,水花溅起来,溅她一脸。
她愣一下。
笑了。
咯咯咯咯,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哗哗!”她喊,“哗哗!”
小禾站在旁边,看着。
玄凛站在溪边一块较高的石头上,目光扫过四周林子。没什么异常。风,鸟,树影。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小禾。
“要记吗。”
小禾接过。
那是她随身带的记录册,出发前塞他袖里的。翻开,里头记着喂奶时辰、尿布次数、睡眠时长。
她掏出炭条,蹲下,把册子搁在膝上写:
“辰时三刻,溪南草坡,风向东南。小花首呼‘飞飞’‘哗哗’。”
写完,抬头。
防护罩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很淡。
从香囊位置漫出来的一圈光纹,忽明忽暗一次,又稳住。
她手顿住。
玄凛已经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指尖轻触她腰侧香囊。
光纹又闪一下。
没再动。
“自适应校准。”他说。
声音平。
小禾看着他。
他也看她。
“正常。”
小禾点头。
她把炭条收回袖里,合上册子。
赤霄从溪边走过来,小花趴在他肩上,手还朝后指着溪水。
“走了走了,”他说,“回家再玩。”
小花不依,蹬腿。
“哗哗!哗哗!”
赤霄把她换到另一边肩膀,指着天上飞过的一群鸟。
“看,飞飞!”
小花注意力被拽走。
“飞飞!”她喊。
小禾站起来。
玄凛已经退回原位,站在她身侧。
她看看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四人继续往回走。
日头移到头顶,光直直照下来。
小花趴在赤霄肩上,渐渐安静。
走出一段路,她呼吸匀了。
睡着了。
赤霄把她小心托好,脚步放轻。
小禾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那张睡脸。
玄凛走在她另一边。
出林子时小禾又回头望了一眼。
山影安静地立在那里,树梢微微晃动。溪水声还在响,隔着重重的树传过来,变得模糊。
她收回视线。
继续走。
院门远远能看见时,门槛边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
柴房门口多了一堆晒开的杂草,根须朝上,整整齐齐。
小禾从赤霄怀里接过小花,抱进院门。
走到摇床边,放下去。
盖好小被,折好被角。
三寸。
她直起腰。
回头。
院门外日头偏西,那条小径空荡荡的。
玄凛站在门口,看着后山方向。
赤霄蹲在井边,舀水洗脸。
风从东垄吹过来,带着灵麦的香、新土的腥。
小禾走到门口,站在玄凛旁边。
“怎么了。”
他没答。
她也没再问。
风吹过,夜来香枝条轻轻晃。
远处山影安静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