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睡着时院里静下来。
小禾坐在摇床边,手搭在孩子身上,一下一下拍。窗外月光铺进来,在地上落一块白。
她拍着拍着,手停了。
土里有东西。
是根,东垄那些灵麦的根,西坡那些新栽的药苗的根,老茶树桩底下那些刚刚活过来的细根。
它们在抖。
不是风吹的抖。
是细细密密的疼,像无数根针从地底往上扎,扎一下,缩一下,扎一下,缩一下。
小禾把手从孩子身上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里月光很亮。夜来香垂着叶,一动不动。井沿上搁着赤霄下午洗脸用过的木盆,盆底还有半盆水,水面映着个月亮。
她跨出门槛。
往田里走。
走到东垄边上,蹲下,手按进土里。
土是凉的。
不是夜里那种凉,是往下渗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吸,把地气吸走了。
根须传过来的声音乱成一团。
“疼……”
“拉……”
“断了……”
“上面……黑洞……吃土……”
她按住眉心。
那些声音太多、太杂、太疼。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把感知收拢,往一个方向探。
西北。
皇城的方向。
探到三十里,根须开始稀疏。探到五十里,只剩零星几根野草的细须。探到八十里
空了。
不是没根。
是空了。
那一大片地,底下什么都没有。土还在,但土里没有活物。没有根,没有虫,没有那些细细碎碎的生命气息。
像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在吸。
吸周围的地气,吸那些残存的根须,吸她脚下这片田里传来的每一点疼。
她睁开眼。
手还按在土里,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赤霄。
他走到她旁边,蹲下。
“怎么了。”
小禾没答。
他看她脸色,没再问。伸手,掌心贴住她按的那片土。
火息探进去。
三息。
他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味儿。”
小禾侧脸看他。
“像腐根混着铁锈。”他说。
他站起来,往西坡方向走了几步,又蹲下,再探。
这回他手收得快。
“不对。”他说,“底下在抖。”
小禾站起来。
她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站定。
玄凛从屋里出来。
他没睡。
手里捏着那叠冰丝,已经缠在指间。他走到小禾身边,没说话,蹲下,指尖凝冰探地。
冰丝入土三寸。
收回来时,冰晶上布满细密裂痕。
他看着那些裂痕。
“地脉节律紊乱。”他说。
他站起来,看小禾。
“你听见什么了。”
小禾没答。
她转身,望向西北方向。
月光下什么也看不见。皇城离这儿一百多里,隔着重重山、重重树、重重田。
但她知道那边有个洞。
空的。
在吸。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那凉里有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味儿
赤霄说的那股味儿。
腐根混着铁锈。
她站了很久。
久到赤霄从西坡走回来,久到玄凛指间那根冰丝化完最后一滴水。
她开口。
“底下有个洞。”她说。
声音很轻。
“皇城那边。”
赤霄愣一下。
“什么洞。”
“空的。”她说,“在吸。”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按过土的那只手,指缝里还塞着泥。
她把泥抠出来,攥在掌心。
“它在喝。”
玄凛没说话。
他望着西北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里,站在老树下。
赤霄跟过去。
小禾还站在门口。
月光照着她,照着她攥着泥的那只手,照着她脸上那点看不清是汗还是夜露的水光。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东垄那边,一块土坷垃裂开,滚进沟里。
声音很轻。
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穗的声音从小禾意识里冒出来,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说话
“主子……土里……有东西……在喘……”
然后断了。
小禾回头,望向田头那个方向。
小穗站在那儿。
草帽低垂,黑曜石眼睛黯着,一动不动。
像被什么压住了。
小禾走过去。
走到小穗面前,蹲下,看它。
它没动。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垂着的草帽边沿。
小穗晃了一下。
黑曜石眼睛亮一瞬,又黯下去。
“……主子。”它说,声音飘忽,“底下……太疼了……”
小禾没说话。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院门口。
玄凛站在老树下,看着她。
赤霄站在井边,看着她。
她站在门槛边,望着西北方向。
月光很亮。
风从那边吹过来。
那股味儿还在。
腐根混着铁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