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他翻身坐起,揉揉眼,听外头没动静。东厢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灵麦的香。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
堂屋门半掩,小禾坐在摇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小花睡着,脸侧向里边,只露半个后脑勺。
玄凛不在。
从昨夜那三个将领走后,他就没怎么说话。今早天没亮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赤霄在井边洗了把脸,绕到屋后,沿着田埂往南走。
走了半炷香,停下来。
这是灵田最南角,再往前就是荒坡。土质偏燥,杂草多,小禾平时很少往这边来。阳光斜照着,比主田那边亮堂。
他蹲下,抓一把土。
土是散的,一攥就漏。
他又站起来,往远处望一圈。
没人。
他咧嘴。
蹲回去,手指划地,圈出一块三丈见方的地方。
“就这儿了。”他自言自语,“反正没人管。”
他从怀里摸出几粒种子。
不是灵谷,不是药苗,是他前阵子从西坡老林子边捡的野种,圆溜溜,黑褐色,不知道能长出什么。
他把种子搁在掌心。
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下。
一缕暗红色的光从皮肉底下渗出来。
不是火。
比火暗,比血亮,像炭烧到最透时那种颜色。那光绕着他手腕转两圈,然后缓缓落进他掌心,裹住那几粒种子。
他闭眼。
呼吸放慢。
那光开始变了。
暗红里透出一点淡金,淡金又染上一点浅绿。三种颜色搅在一起,像黄昏时西边天上那层云。
他睁开眼。
掌心摊开,种子还躺在那里,每粒表面都蒙着一层极薄的、流动的荧光。
他把种子按进土里。
一粒。
两粒。
五粒。
全按进去,覆上土,拍实。
然后他坐在田埂上,望着那块地。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长出来。
他又蹲过去,把土拨开一点,看那些种子。
种子还在。
但有一粒的壳裂了,里头探出一点点白。
细得像头发丝。
他盯着那点白。
盯了一会儿。
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他又来了。
那粒裂壳的种子抽出一丁点芽尖,嫩绿色,顶着两片还没打开的叶。另外四粒没动静。
他蹲下,伸手想摸。
手指还没碰到,那芽尖抖了一下。
他赶紧缩手。
“不碰不碰,”他压低声音,“你自己长。”
他坐回田埂上,看着那点嫩绿。
看了一刻钟。
站起来,往回走。
第三天他来时那株苗已经长到半指高。
叶片展开,两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蓝紫色。另外四粒也裂壳了,嫩芽刚冒头,细细的,像刚睡醒伸懒腰。
他蹲在田埂边,看它们。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掌心对着那株最高的苗。
掌心渗出刚才那种三色光,极淡,淡得像呼一口气那么薄。光飘过去,裹住那苗,从根往上走,走到叶尖,散开。
那苗晃了晃。
叶片边缘的蓝紫色亮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长。
不是疯长,是慢慢地、稳稳地抽高,从半指长到一指,从一指长到两指。叶片又展开两片,新叶背面也泛着那种光。
他收回手。
那株苗还在轻轻晃。
他咧嘴。
“成了。”
第四天清晨小禾在东垄锄草。
锄到一半,她停下。
南边那块荒地,灵气波动不对。
不是乱,是活。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呼吸,一吸一呼,把周围的灵气都带过去了。
她提起锄头,往南走。
走到那片荒地边缘,她停住。
赤霄蹲在三丈外一块地上,背对着她,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他面前那片土,长着五株发光的苗。
最高的那株已经长到膝盖高,叶片巴掌大,边缘蓝紫色,正对着太阳的方向轻轻颤。另外四株矮些,也泛着那种淡光。
光不强,但在早晨的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小禾没出声。
她走过去,站在赤霄身后。
赤霄哼着哼着,觉得不对劲。
回头。
看见她。
愣一下。
“媳妇儿?”他站起来,“你咋来了?”
小禾没答。
她看着那片发光的苗。
“这是什么。”
赤霄挠头。
“那个……我种的。”
“什么种。”
“就……种子。”他指着那些苗,“老林子边捡的,不知道叫啥。我想着能不能种出点好玩的……”
小禾看他。
“用什么种的。”
赤霄又挠头。
“就是……我自己那点东西。”他声音低下去,“魔气……净化的那种,混点生命灵力……”
他偷看她脸色。
小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又看那片苗。
最高的那株叶片又颤一下,洒出几粒极细的光点,落在旁边的土里,光点闪了闪,熄了。
她蹲下,伸手。
赤霄赶紧说:“别摸”
她没摸。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种的。”
“四天前。”
“为什么种。”
赤霄蹲下来,跟她平齐。
他看着那些苗,没看她。
“想给崽种点好玩的。”他说。
小禾没说话。
“你看这光,”他指着那些叶片,“晚上肯定更亮。到时候把小花抱过来,让她在这片光里玩。她肯定喜欢。”
他又指着旁边一块空地。
“这儿还能再种一排,种那种会发蓝光的。那边种红的。到时候整个地都亮堂堂的,晚上不用点灯……”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
因为小禾在看他。
他看她那眼神,有点慌。
“……媳妇儿?”
小禾站起来。
他跟着站起来。
“那个……我知道不该乱动田……”他挠头,挠得很用力,“但这边没人来,我就想试试……你要是觉得不行,我铲了……”
小禾看着那五株苗。
最高的那株又洒出一把光点。
光点飘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像夜里的露水。
她低头看那些光点。
光点闪了闪,没了。
她抬头,看赤霄。
他站在那里,手还挠着头,眼睛却一直瞄那些苗,像舍不得,又像怕她生气。
她嘴角动了一下。
“能活多久。”
赤霄愣一下。
“……啊?”
“这苗,”她指着那片光,“能活多久。”
赤霄眨眼。
“应该……能活到秋天吧?”他说,“我也不知道,头回种。”
小禾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停住。
“别让玄凛知道。”她说。
赤霄愣住。
她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
“晚上抱小花过来看看。”
她走了。
赤霄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田埂那头。
然后他低头,看那五株苗。
最高的那株对着太阳晃了晃。
他咧嘴。
笑得虎牙全露出来。
蹲回去,继续守着。
日头升高。
那五株苗在风里轻轻摇,洒出一把一把细碎的光点。
光点飘起来,落在他肩上、头发上、膝盖上。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它们。
哼着跑调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