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移到头顶时小禾还在东垄锄草。
她把最后一拢土拍实,站起来,捶捶腰。远处南角那块荒地,赤霄还蹲在那儿守着那几株发光苗。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往西走。
西坡那边新栽的药苗该浇水了。
她提着锄头,绕过一片矮灌木,走到田边。
然后她停住。
灌木根下蜷着一团白。
是活物。
一只狐狸。
很小,比村里那些野猫大不了多少。浑身白毛,沾满泥和血,后腿上一道口子,肉翻着,已经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它听见脚步声,头猛地抬起来。
眼睛是琥珀色的,瞪着她,瞪得溜圆。嘴咧开,露出尖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它想跑。
后腿撑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一下,还是没撑起来。身子一歪,倒在原地,喘气。
小禾没动。
她站在三步外,看着它。
它也没动。
喉咙里那声低吼还滚着,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瞪着她,瞪得眼眶都酸了,眨一下,又赶紧睁开。
瞪着她。
哀求她。
小禾蹲下来。
它往后缩,缩不动,背抵着灌木根。
她没再往前。
她把锄头搁在地上,两手摊开,给它看。
空的。
它盯着那两只手,盯了很久。
喉咙里那声音停了。
只剩喘气。
小禾还蹲着。
风吹过,灌木叶子沙沙响。日头照下来,照在那团白毛上,照出泥块干裂的纹路。
她轻声说:“你动不了。”
它耳朵动一下。
她又说:“我帮你看看腿,行不行。”
它没动。
她往前挪一点。
它没跑。
又挪一点。
它还是没跑。
她伸手,手指快碰到那团白毛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回头。
小花。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院里爬出来了,爬过田埂,爬过那排矮灌木,趴在三步外的草地上,仰着脸,望着那只白狐。
她咧嘴。
“白白……”她说。
那只白狐浑身僵住。
小花又往前爬一步。
白狐喉咙里那声低吼又滚起来。
小花没停。
她爬过去,爬到她娘身边,爬过她娘膝盖,爬到那只白狐面前。
伸手。
小禾没拦。
那只小小的手落在白狐耳朵上。
软软的。
暖的。
白狐喉咙里的声音停了。
小花摸一下。
又摸一下。
“白白。”她说。
白狐耳朵抖了抖。
小花笑起来,笑得口水淌下来,滴在白狐背上那团脏兮兮的毛里。
白狐还是没动。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望了很久。
然后它把头低下去。
低到她膝盖边。
小花伸手,抱住它脑袋。
白狐闭上眼睛。
小禾看着它们。
看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进灶房,端出一碗清水,扯一把墙根晒干的止血草。
走回去。
蹲下。
她把碗搁在地上,把那把草搁在碗边。
白狐睁开眼,看着她。
“腿。”她说。
它没动。
她伸手,握住它那条受伤的后腿。
它抖一下。
没挣。
她把伤口边上的泥块轻轻揭掉,把止血草嚼烂,敷上去。
白狐浑身绷紧。
她没停。
敷完,她从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把伤口缠住。
打一个结。
松紧刚好。
她松手。
白狐缩回腿,低头,舔了舔那截布条。
小花还抱着它脑袋。
小禾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
“能走吗。”她说。
白狐试着站起来。
前腿撑住,后腿点一下地,又缩回去。再点一下,这回撑住了。
它站了三息。
又趴下去。
小禾看它。
它也看她。
“那就先住着。”她说。
她弯腰,把小花抱起来。
小花不依,伸手朝下抓。
“白白!白白!”
“它腿伤了,”小禾说,“让它歇歇。”
小花嘴瘪了。
小禾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停住。
回头。
那只白狐还趴在原地,望着她。
她看它。
“总得有个名字。”她说。
白狐耳朵动一下。
她想了想。
“老白。”
白狐耳朵又动一下。
“就叫老白。行不行。”
它没动。
她转身,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叫。
是鼻音。
哼哼两声,像在学什么。
小禾没回头。
她抱着小花,走进院门。
小花趴在她肩上,脸朝后望。
“白白……”她说。
小禾把她放回摇床。
盖好小被,折好被角。
三寸。
她直起腰,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站住。
那只白狐正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前腿撑住,后腿点一下,拖一步。点一下,拖一步。
挪过那片灌木。
挪过田埂。
挪到院门口。
挪到墙根那丛夜来香边上。
它趴下去。
喘气。
小禾看着它。
它也看着她。
风吹过,夜来香枝条轻轻晃。
日头偏西,光从檐角斜过来,照在它身上,照出那些还没干透的泥块,照出后腿上那截布条。
它把脑袋搁在前腿上,闭上眼睛。
小花在摇床里翻个身。
“白白……”她嘟囔一声。
又睡过去。
小禾还站在门槛边。
看着那只白狐。
看它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她转身,走回灶房。
端出一碗早上剩的灵谷粥,搁在门槛外边。
白狐睁开眼。
看那碗。
看小禾。
小禾没说话。
她走回摇床边,坐下。
手搭在小花身上。
一下。
一下。
窗外日光一寸一寸移。
那碗粥慢慢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