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住下后第三天,小禾才确认它不是普通狐狸。
第一天它趴在夜来香底下,除了喝粥就是睡,尾巴都不动一下。小禾给它换药,它睁开眼看她一眼,又闭上,像嫌她多事。
第二天它能走了。
在墙根那溜达两步,走得很慢,那条伤腿还点着地。走到柴房门口,闻了闻,走回来,继续趴下。
第三天早上小禾起来,发现它蹲在门槛边,正对着太阳舔爪子。
后腿上那截布条不见了。
伤口结了痂,痂边生出一圈新毛,白得发亮。
小禾蹲下看。
它不舔了,转头看她。
“腿好了。”她说。
老白没吭声,把头转回去,继续舔。
小禾站起来,去灶房端粥。
端出来时,老白还蹲在门槛边。她把粥碗搁在地上,它低头闻了闻,没动。
“不吃?”
老白尾巴扫一下。
小禾没再问。
她把碗收回去,搁在灶台上。
那天下午小花从摇床里翻出来。
小禾在院里晒草药,听见动静回头时,小花已经爬出堂屋门,爬过院子,爬到老白跟前。
老白趴着。
小花趴着。
两个大眼瞪小眼。
小花伸手,摸它耳朵。
老白耳朵往后一压,没动。
小花又摸。
它还是没动。
小花笑起来,往前一扑,抱住它脖子。
老白浑身僵住。
小禾站起来要走过去,刚迈一步,老白动了。
它把脑袋从小花手里挣出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小花不依,又爬过去。
它再转。
小花再爬。
转了三次,老白不动了。
小花趴过去,枕着它肚子。
老白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尾巴卷过来,垫在她脑袋底下。
小花闭上眼睛。
小禾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一白一小的两个团子。
日头照下来,老白的尾巴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没出声。
转身,继续晒草药。
第四天夜里小禾被吵醒。
不是声音。
是香囊。
那枚系在小花襁褓带子上的粗布香囊,夜里一直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在她意识里闪了一下。
她睁开眼。
摇床里小花还在睡。老白不在墙根。
她坐起来,摸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很亮。
院墙边那丛夜来香底下空空荡荡。
她往田里看。
一个人影。
翻过篱笆,正猫着腰往西坡那边挪。肩上挎着麻袋,袋口露出几片叶子,是来偷苗的。
她站起来,要去喊人。
刚迈一步,她停住。
老白在田埂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蹲在那里,正对着那个人影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身上,白得像一小团雪。
它没动。
那个人影也没动。
老白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叫。
是哼。
轻轻的,像嫌吵。
那个人影突然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跑。跑出三步,停住,又转回来。转回来,又跑。
他原地打转。
越转越快。
边转边喊:“别追我!别追我!”
没人追他。
老白还蹲在那儿,眼皮都没抬。
那个人影继续转。
转了一刻钟,步子开始踉跄。转了两刻钟,腿软了。转到半个时辰,他扑通一声栽在田埂上,抱着那棵稻草人,嘴里嘟囔:“总算到了……总算到了……”
然后不动了。
睡着了。
老白站起来。
它慢悠悠走回墙根,趴下,尾巴一甩,盖住自己鼻子。
闭上眼睛。
小禾站在窗边,看了它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端粥出来时,老白还在墙根趴着。
她没往田那边看。
走到门槛边,把粥碗放下。
老白睁开眼,看那碗。
“昨夜吵不吵?”小禾问。
老白把脑袋从尾巴里抬起来。
它看她。
“本座只是嫌吵。”它说。
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小禾没说话。
她蹲下,把粥碗往它面前推了推。
老白低头喝粥。
喝两口,停住。
“那个,”它下巴朝田那边一点,“自个儿转晕的,不关本座事。”
小禾站起来。
“知道。”
她走回院里,继续晒草药。
日头升高。
西坡那边传来赤霄的喊声
“谁把这孙子扔我苗圃边上!”
小禾没回头。
老白耳朵动一下。
低头,继续喝粥。
小花在摇床里醒了,咿呀一声。
老白耳朵又动一下。
没抬头。
小花从摇床里翻出来,往门口爬。
爬过院子,爬到门槛边。
老白还趴着。
小花抱住它脖子。
老白没动。
尾巴慢慢卷过来,垫在她脑袋底下。
小花闭上眼睛。
日光照着它们。
小禾在院里晒草药,晒完一筐,抬头看一眼。
风吹过,夜来香轻轻晃。
老白的尾巴在阳光下白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