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院墙时小花醒了。
她从摇床里翻出来,趴在地上,望望门口。老白还在墙根趴着,尾巴盖住鼻子,一动不动。
她爬过去。
爬过院子,爬过门槛,爬到老白跟前。
老白睁开一只眼。
小花伸手,摸摸它耳朵。
老白那只眼又闭上。
小花等了一会儿,见它不动,转身往墙角爬。
墙角长着一株草。
叶子细长,边缘有点卷,叶尖发黄。它长在墙根太阳晒得最久的那块地方,从早上晒到下午,土都干裂了。
小花爬到它跟前,停住。
她伸手指那株草。
“啊啊。”她喊。
小禾在院里晒草药,听见声音,走过来。
小花回头看她,又指那株草。
“啊啊!”
小禾蹲下,看那株草。
草叶子卷着,颜色发黄,土干了。她伸手摸摸土,又摸摸叶子。
“它怕晒。”她说。
小花点头。
使劲点。
小禾看着她。
小花又指指远处那棵老柳树。柳树枝叶密,底下阴凉一大片。
“啊!”她拍地面。
小禾明白了。
她站起来,去柴房拿小锄头。
回来时小花还蹲在那株草旁边,小手按在土上,像在等。
小禾蹲下,轻轻把草挖起来。
根须裹着一团土,土块散落。她把草托在手里,站起来,往老柳树走。
小花跟在后面爬。
爬到柳树荫下,小禾停住。她蹲下,用手挖一个小坑,把那株草放进去,覆上土,拍实。
小花趴在她旁边看。
小禾又去井边打水,舀一瓢,浇在草根上。
水渗下去,土湿了一圈。
小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好了。”她说。
小花望着那株草。
草叶子还卷着,叶尖还黄着。
小花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没反应。
她抬头看小禾。
小禾也看着那株草。
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
那株草的叶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慢慢展开。
卷着的边松开,垂着的叶挺起来。一片,两片,三片,所有叶子都舒展开,比原来宽了,绿了,嫩了。
然后一股香气飘出来。
很淡。
像露水混着青草,像刚下过雨的田埂。
那香气从叶片间渗出来,飘到小花脸上。
小花吸吸鼻子。
笑了。
她回头,对着小禾用力点头。
“啊!嗯!”她喊。
小禾蹲下,握住她小手。
“它好了?”她轻声问。
小花又点头。
小禾看着那株草。
叶子绿得发亮,在树荫底下轻轻晃。香气还在飘,一阵一阵,像在说谢谢。
她低头看小花。
小花也看她。
眼睛亮亮的,像早晨的露水。
小禾把女儿抱起来,贴了贴脸。
“你听见它说话了?”她问。
小花咿呀一声,往田里指。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那边还有几株草,长在太阳底下,叶子蔫蔫的。
小禾抱着她走过去。
走到一株跟前,蹲下。
“这个呢?”小禾问。
小花歪头看看那株草。
看了一会儿。
摇头。
小禾又走到另一株跟前。
“这个?”
小花还是摇头。
走到第三株跟前,那是株蕨类,叶子垂着,边缘有点干。
小花伸手,指那蕨。
“啊。”
小禾蹲下看。
蕨根底下的土也干了,位置确实晒。
她用小锄头挖起来,挪到柳树另一边阴凉处,栽好,浇水。
那株蕨慢慢立起来,叶子恢复青绿。
没飘香,但看着精神了。
小花笑。
小禾看着她,又看看那两株被挪过的草。
风吹过,柳叶沙沙响。
远处田里,灵麦穗子轻轻晃。
她抱着小花站起来,站在树荫里,望着整片田。
“原来你听得见。”她轻声说。
小花趴在她肩上,手还指着田里那些草。
“啊啊。”
小禾没再问。
她抱着小花,慢慢走回院里。
走到门槛边,老白还趴着,尾巴盖着鼻子,眼睛闭着。
小禾跨过去,走进堂屋,把小花放回摇床。
小花不依,要往外爬。
小禾按住她。
“先睡觉。”她说,“下午再去看。”
小花嘴瘪了。
小禾拍拍她,哼起那首跑调的儿歌。
哼了两遍,小花闭上眼睛。
小禾坐在摇床边,手搭在她身上。
窗外日头升高,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一块白。
那株喜阴草在柳树荫下,叶片舒舒服服地伸着。
香气还在飘。
很淡。
飘过院子,飘过门槛,飘进窗缝。
小禾吸了吸。
嘴角弯一下。
远处田里,风吹过,灵麦沙沙响。
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