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小禾还坐在摇床边。
小花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嘴角挂一丝涎水。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灵麦的香、新土的腥,还有那株喜阴草飘过来的淡香。
小禾吸了吸鼻子。
那香比上午淡了些,还在。
她靠向椅背,闭眼。
然后她听见风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
是笑声。
很轻,像小孩子憋不住笑漏出来的气音。
她睁眼。
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里空荡荡的。老白不在墙根,今早起来就没见着,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夜来香垂着叶,井沿上搁着半盆水。
风又吹过来。
这回笑声更近了。
小禾抬头。
院子上空,一团白绒正打着旋往下落。
蒲公英。
比普通蒲公英大,绒球足有拳头大,白毛毛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它落得很慢,一飘一荡,像故意拖着不下来。
小禾站在门槛边,看着它。
它飘到院中央,停住了。
悬在半空。
然后那团白绒猛地一炸。
绒毛四散,却没飞远,而是绕着同一个中心旋转。转了三圈,白光一闪,绒毛收拢
一个小女孩站在院子里。
六七岁模样,穿鹅黄色小裙,扎两个丫髻。脸蛋圆鼓鼓的,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豆。她跺跺脚,又蹦一下,原地转个圈。
“哇!”她喊。
声音脆得像咬一口嫩黄瓜。
“这地方太舒服啦!灵气咕嘟咕嘟冒,比山巅云缝还润!”
她深吸一口气,眯眼,又睁开。
目光落在堂屋门口。
落在小禾身上。
她蹦过来。
蹦到小禾面前三步远,停住。
歪头。
“你是这里的主人?”
小禾没答。
她看着她。
小女孩也不怕,也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小女孩又蹦一下。
“我叫絮絮!”她说,“蒲公英!修了一百年才化形!”
她指指天上。
“刚才顺着风溜达,闻到一股特别干净的生命气,就跟着飘过来了。飘了三十里,越飘越香,最后落这儿了!”
她说着又要往前蹦。
小禾伸手,轻轻拦一下。
“慢点。”
絮絮停住。
她眨眨眼,目光从小禾身上移开,往她身后探。
“屋里那个小娃娃呢?”她踮脚,“我闻到了!她身上有种让花草都想跳舞的味道!”
她说着就要往门里冲。
小禾侧身挡住。
“睡觉呢。”
絮絮立刻收住脚。
她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嘘!”她从指缝里漏出声音,“我不吵我不吵。”
小禾看着她。
她把手放下来,咧嘴笑。
“我能不能住下?”
小禾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看,我会传讯!超快!风吹到哪儿我就送到哪儿,一句话眨眼就能飞出十里!你以后有什么事要传信,喊我一嗓子就行!”
她又往前凑半步。
“你让我住下,我天天帮你跑腿!不收钱!管饭就行!”
小禾嘴角动一下。
“传讯?”
“对!”絮絮挺起胸,“蒲公英最会传讯了!我们飘过的地方,风里都会留下记号。我只要站在风里喊一声,三十里内所有蒲公英都能听见!”
她眨眨眼。
“你不信?我现在就说一句给你听”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风喊:
“林小禾姐姐同意我住下了!”
声音脆亮,顺着风飘远。
她喊完,回头看小禾。
“这句会飘到村口,”她说,“那边有株野蒲公英,它能听见。”
小禾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裙角吹起来。
小禾回头望一眼屋里。
摇床里小花还睡着,呼吸匀匀的。
她转回来。
“行吧。”她说。
絮絮愣一下。
“行?”
“先住三天试试。”
絮絮蹦起来。
蹦得老高,落地时差点摔倒。
“好诶!”她喊,又捂住嘴,压低声音,“好诶……”
小禾转身往屋后走。
絮絮跟上去。
走到屋后那片朝阳坡地,小禾停住。
“这儿。”她指着那片地,“可以搭个小窝。但不能伤庄稼,也不能擅自离田太远。”
絮絮蹲下,伸手摸土。
土是松的,暖的,带着草根的气息。
她抬头。
“这儿能扎根?”
小禾点头。
絮絮站起来,后退两步。
然后她身子一晃,散成一团白绒。
那团白绒腾起来,在空中画个圈,落在坡地正中央。
绒球轻轻一炸。
绒毛四散,落进土里。
土面上,一圈细小的蒲公英嫩芽冒出来,围成一个圈。
那圈嫩芽晃了晃,又冒出光。
光收拢,絮絮重新化成人形。
她站在那个圈里,跺跺脚。
“这是我的根啦!”她喊,“以后跑再远,都能找回来!”
小禾看着她。
她站在那圈嫩芽中间,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风从坡地吹过来,带着一股新鲜的草香。
小禾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停住。
回头。
絮絮还站在那儿,正弯腰看那些刚冒头的嫩芽。她伸手摸摸一片小叶,那叶子轻轻颤一下。
她咯咯笑起来。
小禾没再停。
她走回堂屋,走到摇床边,坐下。
小花还在睡。
她伸手,把小被掖紧些。
窗外传来絮絮的声音,隔着墙,脆脆的
“房东姐姐!我以后就是你的人啦!”
小禾没应。
嘴角弯一下。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那股新鲜的草香。
她吸了吸。
靠向椅背。
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