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絮絮就蹲在门口了。
她蹲得矮矮的,两只手托着下巴,望着院里。小禾端着粥碗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起这么早。”
“睡不着!”絮絮蹦起来,“我要干活!你说让我住三天试试,我得证明我有用!”
小禾把粥碗搁在井沿上。
“怎么证明。”
絮絮往田边跑。
跑几步,回头。
“你等着!”
她跑到东垄边上,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身子一抖,散成一团白绒。
那团白绒腾起来,飘到田埂上空,转一圈,落下去。
落下去的地方,冒出一株蒲公英。
不是普通的蒲公英,叶子更绿,绒球更大,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株蒲公英晃了晃,又散开。
絮絮重新化成人形,站在那儿。
她往西跑。
跑到西坡边,又散一次,又落一株。
跑到南角,再散一次。
跑到北边篱笆外,再散一次。
四株蒲公英,四个角,把整片灵田围在中间。
她跑回来,站到小禾面前,气喘吁吁。
“好了!”她指着那四个方向,“以后我在中间喊一声,四个角都能听见。四个角听见了,风就会把声音传遍整片田。”
小禾看着那些蒲公英。
“你喊一声试试。”
絮絮站直,对着风喊:
“东角平安!”
声音脆亮,顺着风飘开。
小禾盯着东边那株蒲公英。
那株的绒球动了动。
然后西边那株也动了动。
南边。
北边。
四株的绒球都在晃。
晃完,东边那株的方向传来一个轻轻的回声,也是絮絮的声音:
“东角平安。”
絮絮扭头看小禾,眼睛亮亮的。
“成了!”
小禾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田边,蹲下,手按进土里。
土是凉的,根须在底下慢慢伸展。她闭眼,听那些细细的声音——麦苗说渴,药苗说晒,杂草说别拔我。
她睁眼。
站起来。
“小穗。”她喊。
田中央那堆稻草动了动。
小穗从草堆里冒出来,草帽歪着,黑曜石眼睛还眯着。
“主子?”
“过来。”
小穗走过来。
絮絮看见它,眼睛瞪大。
“稻草人!”
小穗看她一眼。
“蒲公英。”
“你认识我?”
“刚认识。”
絮絮咯咯笑起来。
小禾指着那四株蒲公英。
“絮絮的风,能传消息。”她又指着小穗,“小穗的根,能感知整片田。”
她看着它们两个。
“你们能不能一起?”
絮絮眨眼。
“怎么一起?”
小禾想了想。
“絮絮站中间,报外围的情况——比如有人靠近、有野兽进来。小穗巡田,报田里的异常——哪块土干了、哪株苗病了。我坐在这里,听植物的声音,报它们自己的感受。”
她顿了顿。
“三边对一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事。”
絮絮歪头。
“就像……三根绳子拧成一股?”
小禾点头。
“试试。”
絮絮蹦回院子中央,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风喊:
“北坡有动静吗?”
声音飘出去。
北边那株蒲公英晃了晃,没回声。
絮絮又喊一遍。
还是没回声。
她皱眉。
“不对,北边没人回。”
小禾转向小穗。
小穗已经蹲下,手按进土里。
片刻后,它抬头。
“北坡有只野兔,在吃草。”
絮絮愣一下。
“兔子?那不算动静?”
小穗没答。
小禾站起来,往北走。
走到篱笆边,往外看。
北坡草丛里,一只灰兔子正埋头啃草,尾巴一撅一撅的。
她走回来。
“是兔子。”她说,“絮絮的风,能听见兔子吗?”
絮絮挠头。
“……听不见。太轻了。”
小禾又蹲下,手按土。
根须传过来细碎的声音,兔子嚼草的震动、草根被扯断的轻响。
她抬头。
“我的根能听见。”
絮絮看着她。
小禾站起来。
“以后这样——絮絮报大的动静,人、野兽、马车。小穗巡田,报土和水。我负责植物自己的话。”
她看着它们两个。
“三边都对上了,才信。对不上,再查。”
小穗点头。
“好。”
絮絮也点头。
“好!”
那天下午她们试了一次。
太阳快落山时,絮絮突然喊:
“南边有人!跑得很快!”
小禾按土。
根须传来的信息很乱——有震动,但方向不止一个。
小穗巡到南角,站住。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
小禾站起来,走到南边篱笆。
两个半大孩子从坡下跑过,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追,手里拿着树枝打闹。
她走回来。
“小孩。”
絮絮松口气。
“我还以为……”
小禾看着她。
“以为什么。”
絮絮没答。
她只是笑了笑。
夜里起了风。
絮絮站在院子里,绒毛被吹得飞起来。她眯着眼,对风喊:
“夜巡平安吗?”
四角的蒲公英依次亮一下。
东角亮。
西角亮。
南角亮。
北角亮。
小穗蹲在田中央,手按土。
根须传回来的信息:东垄麦苗睡着,西坡药苗睡着,老茶树桩那株新芽在风里轻轻晃。
小禾坐在摇床边,手搭在小花身上。
小花在睡。
她闭眼,听那些细细的声音。
渴吗。
不渴。
疼吗。
不疼。
怕吗。
风有点大,但不怕。
她睁开眼。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一块白。
絮絮还在院子里站着,绒毛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只是对着风一遍遍喊:
“平安吗?”
“平安吗?”
“平安吗?”
四角的蒲公英一次次亮起来。
小穗还蹲在田中央。
月光照在它草帽上,把那顶破草帽照成银灰色。
小禾靠向椅背。
闭上眼。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蒲公英绒球轻轻晃动的窸窣声。
她嘴角动一下。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