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刚把软尺搭上江晚宁的肩线,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却让屋内气氛瞬间凝住。
“江小姐,”来人是老宅的管家,一身藏青色制服笔挺,手里捧着一张烫金拜帖,“老太君命您即刻前往东厅,有要事相商。”
江晚宁的手还搭在旗袍领口,指尖微微一顿。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间那条珍珠项链——银质鸢尾花贴着锁骨,凉得像刚从匣子里取出的玉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成品的衣料,又抬眼看向管家。
“我现在去?”她问。
“即刻。”管家答得干脆,目光平直,看不出情绪。
裁缝识趣地收起工具,退到一旁。江晚宁站起身,棉麻长裙扫过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再看镜子,也没多问一句,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管家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老式壁灯,黄铜灯罩泛着旧光。她走得不快,脚步却稳。手始终贴在项链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记得贺承砚走前说的话:“以后重要场合,都戴着。”这话还在耳边,可转头就来了这一出。
东厅门开着,一股陈年檀香混着茶味扑面而来。贺老太君坐在紫檀木椅上,背脊挺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旗杆。她左手拄着翡翠烟杆,右手搁在扶手上,指甲修剪得齐整,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听见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只用烟杆轻轻敲了下扶手,咚、咚两声,像是打拍子。
江晚宁在门口停下,行了个礼:“老太君。”
“进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屋子。
她走进去,站在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照在她脚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贺老太君终于抬起眼。目光像刀片,一片片刮过她的脸、脖子、肩膀,最后停在那条项链上。
“你可知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她开口,语气冷得像冬天井水。
江晚宁抿了下唇:“是贺家传家宝,只有……真正的贺太太才能戴。”
“你知道就好。”贺老太君冷笑一声,烟杆往茶几上一磕,“那你告诉我,一个从乡下捡回来、连高脚杯都不会拿的人,凭什么戴它?”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
江晚宁没抬头,也没辩解。她只是手指蜷了蜷,掌心贴着裙布,压住那一丝发颤。
“承砚给你,是祖母逼他给的体面。”贺老太君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他是真心?他连笑都不会,还能爱上谁?给你项链,不过是完成一场交易的仪式罢了!”
江晚宁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想起早上他还站在门口说“挑款式”,想起他亲手给她戴上时那句“轮到你了”。她不信那是假的。可现在,有人当面把这些话撕碎,扔在她脚下。
贺老太君盯着她,见她不语,反倒更怒:“怎么?你不服气?还是觉得,进了这个门,就能真的变成贺家人?”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茶几上。
白纸黑字,封面印着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签了它。”她说,“体面离开。承砚的婚姻不是儿戏,更不是施舍。你若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别赖在这儿,让人笑话。”
江晚宁瞳孔一缩,终于抬起了眼。
纸上那两个字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看着那份协议,纸张洁白,边角整齐,签名处空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她没伸手去拿。
“我……不想签。”她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贺老太君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不想签离婚协议。”她重复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哦?”贺老太君反而笑了,笑声短促,“你还真把自己当正主了?一个靠DNA才认回来的丫头,也敢谈‘想不想’?你要什么?要名分?要地位?还是要承砚的心?”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烟杆指向江晚宁:“我告诉你,你一样都配不上。你不懂规矩,不会应酬,穿的衣服像村姑赶集,说话带着南边土音。你救过谁?立过什么功?就凭一条项链,就想坐稳贺太太的位置?”
江晚宁垂下眼,看着那份协议。她确实不会用高脚杯,第一次吃饭时把虾壳放回盘子;她确实听不懂那些红酒年份,分不清旗袍的苏绣和京绣;她确实走路总慢半拍,说话总先想三秒。
可她也在三个月内学会了所有礼仪,能在董事会上准确说出古董年份,在慈善晚宴上从容应对记者提问。她不是生来就会,她是咬着牙学的。
她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不是讲理的地方,这是定规矩的地方。
贺老太君见她沉默,以为她动摇,语气稍缓:“签了它,我给你一笔钱,够你在外面安稳过日子。你养父母在小镇开豆腐坊,你也回去吧,别在这儿强求不属于你的东西。”
江晚宁睫毛轻颤。
她想起养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鼻管插着,手背上全是针眼。她想起自己攥着检测报告站在贺家门口,风吹得裙角乱飞。她想起第一天吃饭时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只误闯殿堂的麻雀。
她不是没想过逃。
可她不能。
她抬起头,看着贺老太君:“我可以不会拿杯子,可以不懂红酒,可以走路慢、说话土。但我没偷、没抢、没骗人。我是被换走的江晚宁,DNA能证明,族谱能证明,您亲口承认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奢望您立刻接受我。但这条项链,是他给的。不是您逼的,也不是谁施舍的。我戴着,是因为我愿意承担它代表的一切——包括您的质疑,包括别人的嘲讽,包括……可能明天就被赶出门的风险。”
她说完,没再看对方,只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所以,我不能签。”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贺老太君盯着她,眼神从震怒到惊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她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人跪着求、哭着闹、笑着骗。可眼前这个姑娘,明明手都在抖,却站着不说软话。
烟杆上的翡翠吊坠晃了晃,在地上投出一点绿光,忽明忽暗。
“你不签?”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难道要等我们请你走?这宅子里的眼睛,可都盯着呢。明天、后天,会有更多人问你配不配。你扛得住吗?”
江晚宁没回答。
她只是悄悄把手藏进裙摆,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她知道接下来会更难,可她不能再退了。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贺老太君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冷笑:“好啊。既然你想耗,那就耗着。回去想清楚。明日此时,我要看到签好的协议。否则——”
她没说完,只挥了下手,动作干脆利落,像砍断一根枝条。
江晚宁缓缓起身,行礼,转身。
她走出去时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可一过屏风,呼吸就乱了一瞬。她没回头,手却仍贴在项链上,一下一下,确认它还在。
回廊尽头有扇小窗,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站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怕。
只有静。
远处传来钟声,敲了十下。上午十点。
她站在光里,像一根不肯弯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