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回廊的青砖上，江晚宁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手还贴着颈间的珍珠项链。她闭了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只有静。
可就在这时，身后那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没回头，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是贺承砚。
东厅里，贺老太君正端起茶杯，指尖还在协议书上轻轻敲打，像是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她见江晚宁半天不动，冷笑一声：“怎么？还杵在这儿等我请你走？”
江晚宁肩膀忽然一颤。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厅内，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声音发抖：“我……我真的不懂。”
贺老太君抬眼，眉峰一挑。
“我不懂高脚杯，也不懂红酒年份，更不知道旗袍要配什么绣鞋。”她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嗓音软得像要化开，“我连站姿都是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月才像样一点……您说的对，我确实配不上这个家。”
她说着，手指轻轻抚过项链，指尖微微发白。
“可是……我只是真心喜欢他。”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呢喃，“别的都不懂，也不想争什么地位名分。您要是觉得我碍眼，要我走，我也只能走……可这条项链，是他给我的。我没求过谁，也没抢过谁的东西，它在我脖子上，我就当它是真的。”
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砸在协议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贺老太君愣住。
她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哭。有装模作样的，有歇斯底里的，也有咬牙硬撑到最后崩溃的。可眼前这个姑娘，明明可以继续倔强，却偏偏选了最软的一招——低头认输，只留下一句“我喜欢他”。
这话太轻，却又太重。
她张了张嘴，想斥责，想提醒她“婚姻不是儿戏”，可话到嘴边，竟卡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贺承砚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领带夹上的银质鸢尾花在光下闪了一下。他没说话，目光扫过祖母冷着的脸，扫过茶几上那份湿了角的协议，最后落在江晚宁脸上。
她低着头，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一滴泪正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眼看就要坠落。
他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贺老太君刚要开口，他却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弯腰，一手穿过江晚宁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你——！”贺老太君猛地站起身，烟杆重重磕在桌沿。
贺承砚脚步未停。
江晚宁惊得睁大眼，下意识抓住他西装前襟。她本以为他会先说话，至少解释一句，可他一个字都没说，抱着她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得像早演练过千百遍。
“承砚！”贺老太君厉声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他依旧没回头。
江晚宁伏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心跳，又沉又稳，像是擂鼓，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她悄悄抬眼，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压制什么。
她忽然有点心疼。
可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慢慢放松身体，头轻轻靠在他肩窝，闭上眼，呼吸放轻，像累极了睡着的人。睫毛微微颤着，手指却悄悄收紧，攥着他袖口那枚冰凉的领带夹。
走廊外风穿堂而过，吹起她一缕碎发。
他们穿过主厅侧廊，经过那排挂满老照片的墙。光影交错间，她悄悄睁了条眼缝，确认身后没人跟来。
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梨涡浅现，像春水初漾。
她没笑出声，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袖口的鸢尾花，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他加快的心跳。
贺承砚走得很快，步伐稳健，却在路过一处拐角时忽然顿住。
前方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丫鬟端着茶盘往东厅去。她们一抬头，看见少爷抱着少夫人从回廊走过，顿时僵在原地，茶盘差点脱手。
贺承砚冷冷扫过去一眼。
两人立刻低头退到墙边，大气不敢出。
他这才继续往前走。
江晚宁感觉到他手臂紧了紧，像是怕她掉下去，又像是不愿松手。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但很快又压下去，重新摆出一副虚弱模样，脑袋轻轻蹭了蹭他肩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身子一僵。
但她没察觉似的，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只有指尖还在偷偷描摹那朵金属鸢尾的轮廓。
走廊越来越长，阳光从斜照变成正洒，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裙摆垂在他臂弯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托起的云。
她想起早上他还站在门口说“挑款式”，想起他亲手给她戴上项链时那句“轮到你了”。她不信那是假的。现在，他用行动告诉她——她没信错。
贺老太君坐在东厅，手里还握着那根翡翠烟杆。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动。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静静躺着，一角湿痕未干。
她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骂了一句：“傻丫头……玩这一出。”
可语气里，竟没了刚才的狠劲。
另一边，贺承砚抱着江晚宁一路穿过西偏院，绕过荷花池，直奔主楼后方的私人庭院。这里是他的起居区，外人不得擅入。
守门的保镖远远看见，立刻拉开铁门。
他没停步，径直走向二楼卧室。
江晚宁感觉他在上楼梯，脚步略微颠簸了一下。她本能地搂紧他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别怕。”他第一次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平时。
她没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卧室门被他用脚轻轻一踹就开了。屋内陈设简洁，窗帘半拉，阳光洒在地毯上。他走到床边，动作放轻，慢慢将她放下。
她顺势躺倒，仍闭着眼，呼吸轻缓，像真睡着了。
贺承砚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她眼角还有泪痕，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一丝甜栗子的香气。他记得她早上出门买了糖炒栗子，回来时嘴角沾了一粒糖渣，他顺手给她擦了。
他伸手，想替她理一下额前乱发。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皮肤的瞬间——
她突然睁眼。
眸子清亮，哪有半分委屈？
她冲他一笑，梨涡深深，像藏着整个春天。
“谢谢你啊，老公。”她小声说，尾音俏皮地上扬。
贺承砚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了变。
他没说话，却忽然俯身，手掌撑在她耳侧，将她圈在自己与床铺之间。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
“演得挺像。”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别哭了。”
她眨眨眼：“可不哭，你怎么会来救我？”
“我不来，你也扛得住。”他盯着她，“刚才在回廊，你站得比谁都直。”
她笑出声：“可我现在是你老婆了，总得给你点表现机会吧？不然你妈说我欺负你怎么办？”
他皱眉：“我妈？”
“哦，就是贺母。”她吐了吐舌头，“我还没改口呢。”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没法躲开。
“下回有人逼你签字，”他说，“不用装傻，也不用流泪。你只要告诉我。”
她心跳漏了一拍。
“告诉你可以吗？”
“嗯。”
“那你答应我，别再一个人硬扛。”他声音更低，“你想留，我陪你扛到底。你想走——”
她突然伸手捂住他嘴。
“我不走。”她看着他，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眼神却越来越亮，“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戴着你给的项链，吃你家的饭，睡你的床，气你祖母，气你妈，还得让你天天为我破例。”
他眸色深了深。
她收回手，指尖轻轻擦过他唇角，然后笑着翻了个身，背对他躺好，只留一截脖颈露在外面，珍珠项链在光下泛着柔光。
“走了这么久，累死了。”她嘟囔，“我要睡了，你不许偷看。”
他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他扯了扯领带，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上去。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阳光慢慢移过地毯，照上床沿。
她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他没动，只是抬起手，轻轻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窗外，风铃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