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斜斜地落在卧室地毯上,江晚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贺承砚的手指刚从她发丝边撤回,整个人却已转身走向房门。他脚步沉稳,西装后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等我回来。”他说完这三个字,门便被拉开又合上,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敲进她的耳膜。
江晚宁坐起身,指尖无意识抚过颈间的珍珠项链。她没再躺下,而是整了整裙摆,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站起身时动作轻而坚定。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再没有半分刚才的脆弱。
她推开门,走廊空荡,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她知道他在哪儿——议事厅。她也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她沿着长廊往主楼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两侧挂画静静垂着,光影交错间,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没低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在经过拐角时,听见前方传来说话声。
“这会儿叫人?少爷平时可不兴这个。”
“你小点声!没看刚才他抱着少夫人冲出来那架势?谁敢拦?”
“可老太君那边……”
“闭嘴吧你,现在这家里,谁大还不清楚?”
江晚宁没停下,也没侧目。那些声音在她经过的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刀切断。她继续往前走,直到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她一眼就看见贺承砚站在主位前方,背脊挺直,没坐下。他面前坐着七八个人,有年长的、年轻的,衣着体面,神情各异。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看他,没人说话。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她明白:你可以进来。
她走进去,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不抢眼,也不退缩。贺承砚收回目光,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冷得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响:“今天召集大家,只有一件事。”
全场安静。
“江晚宁,是我贺承砚的妻子。”他说,“从今天起,她是贺家明面上、台面上、族谱上唯一的少夫人。”
有人眼皮跳了跳。
“谁要是再对她动手脚——”他顿了顿,语气没变,可空气像是被抽紧了,“言语中伤、暗地使绊、背后搞鬼,我不问你是谁,也不听解释。”
他扫视一圈,目光如刀。
“逐出贺氏,废其资源,断其人脉。三代之内,不准踏足贺家任何产业。”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慢:“我说到做到。”
没人接话。
一个年轻堂叔想开口,刚动嘴唇,就被旁边人轻轻扯了袖子。他僵住,最终低下头。
贺承砚不再多说,转身就走。江晚宁立刻跟上,脚步轻快了些。她知道这场戏不是演给她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落了地。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厅,身后传来窸窣的起身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急着离开,没人敢追上来搭话。
长廊风穿堂而过,吹动她裙角。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怕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她摇头,嘴角扬起一点:“不怕。你不是说,有你在?”
他侧头看她一眼,眸色稍缓。片刻后,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碰羽毛。
“回去休息。”他说,“今晚别出门。”
她点头:“好。”
他这才转身,往东翼书房方向走去。背影笔直,步伐稳健,像一把出鞘未收的刀。
江晚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回身,往自己房间走。天光还没完全暗下去,夕阳把走廊染成淡淡的橘色。她走过一面镜子,停下来看了看自己。
脸上没什么妆,头发也有些松了,可眼神亮。她抬手摸了摸项链,指尖触到那颗温润的珠子,笑了下。
这一笑,梨涡浅浅,藏不住的欢喜。
她推开卧室门,屋里一切如常。床铺平整,窗帘半拉,阳光洒在书桌上。她走到梳妆镜前坐下,取下发夹,一头黑发垂落肩头。她没急着卸妆,也没换衣服,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手指还在项链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刚才议事厅里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意思。他知道她在外面,知道她会来,所以那番话,不只是警告,也是宣告。
她不是谁可以随便拿捏的替代品,不是任人羞辱的乡下丫头,更不是能被逼着签字走人的过客。
她是贺承砚的女人。
谁动她,他废谁。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笑了下,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手捂了下嘴,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暮色渐浓。楼下传来管家关院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远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而踏实。
她没脱鞋,也没开灯,就这么坐在镜前,看着外头最后一缕光从窗边滑走。屋内渐渐暗下来,只有镜子里还能映出她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碗糖炒栗子,贺承砚说摊主少给了一两。那时候他还冷着脸,可第二天就提醒她别让摊主克扣。他不说甜言蜜语,可事事都记着。
她低头,指尖轻轻点了点项链上的珍珠。
“你说得对。”她小声说,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自己,“我不用装傻,也不用哭。你在这儿呢。”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轻轻掀开一角,躺了进去。没关灯,也没拉窗帘。她望着天花板,耳朵却竖着,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她知道他在书房。
她也知道,她现在可以安心地躺着,不用想着明天会不会被赶走,不用盘算哪句话说错了会被抓住把柄。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过了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搭在床沿。窗外树影摇晃,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没睡,也不想睡。
她只是觉得很稳。
像一艘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