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天光刚压住地平线,研究院后门的铁栅栏外已经站满了人。陈岩推开侧门时,冷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他下意识摸了下左臂的模块接口盖板,确认它处于闭锁状态。三辆黑色装甲车停在巷口,指挥车的门开着,驾驶员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他上车。
他没动。
记者的话筒最先捅过来。
“陈组长!医疗舱能治艾滋病吗?”声音从左侧炸起,紧接着右侧又有人喊:“糖尿病晚期还能救吗?”“渐冻症患者排第几?”“我女儿才八岁,先天性肝衰竭,还有希望吗?”
镜头像刀片一样围上来,闪光灯噼啪作响。人群从医院正门一路涌到这条小路,几百号人挤在狭窄出口前,轮椅、拐杖、输液架混在一起,没人推搡,也没人哭闹,但每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陈岩站住了。
安保队员想往前清场,他抬手拦下。脚步一停,身后的研究院大楼仿佛也跟着静了下来。他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来的——消息是凌晨两点传出去的,第一个视频是病房区护士偷拍的,十分钟后全网疯转。五小时过去,全国各大医院开始接收同类病人,而这里,是唯一的源头。
“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某个记者的收音设备传了出去,现场瞬间安静,“都能治!但先排队!”
话音落,人群没动,像是在等下文。他没再说话,转身朝指挥车走。可刚迈出两步,一个拖着输液瓶的老头从斜刺里冲出来,输液管拉得笔直,差点把支架拽倒。
“陈组长!”老头嗓音劈裂,“给我个号!我排不动了!我这病……撑不了几天了!”
是老刘。陈岩认得他。昨天在走廊里见过,坐在轮椅上,脖子插着呼吸管,旁边儿子红着眼睛签字。现在他人站起来了,脸灰败,手抖,但硬撑着往前挪。
安保要拦,陈岩摆手。他快步上前,一手扶住老刘胳膊,另一只手按住输液架,稳住架子的同时抬头对医护人员喊:“接回去!别断液!”
老刘嘴唇哆嗦:“陈组长……我就想……能活着看孙子满月……求您给个号……不插队也行,我就怕……等不到那天……”
陈岩看着他,没松手。他知道这种眼神——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嘴动,说不出来,就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眼眶里带走。
“号不是我给的。”他说,声音沉,但周围人都听见了,“是病情排的。你在这儿等着,轮到了自然有。”
说完,他轻轻把人交到护士手里,顺手把输液瓶往上托了托,确保药液能流下去。老刘没再说话,只是点头,眼泪砸在鞋面上。
陈岩退后两步,重新走向指挥车。可人群又围了上来。一个女人举着病历本高喊:“我哥是战时伤残军人!能不能优先?”另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跪下来:“医生说他只剩两个月!求您开个特例!”有人递出捐款证明,有人亮出军属证,有人直接趴在地上磕头。
他停下,回身。
“都会治。”他提高声量,一字一顿,“一个不落。但现在,请听医生安排。”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喊了句:“陈组长说了!都会治!”声音像火种,点燃了整片空地。人们开始重复这句话,越喊越齐,越喊越响。
“都会治!一个不落!”
“都会治!一个不落!”
陈岩趁机上了车。车门刚关,外面的手就贴了上来,掌印留在黑色防弹玻璃上。司机踩下油门,轮胎碾过地面,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但仍跟着车跑。有个少年拄着拐杖追了十几米,最后被家人拉住。
车内安静。空调嗡嗡响,屏幕亮着待机画面。陈岩靠在座椅上,闭眼三秒,再睁眼时已看向平板。解锁,登录应急系统,全国医院实时警报一条条弹出:
【沪东一院:患者激增380%,急诊通道超载】
【川南肿瘤中心:家属围堵入口,要求开放治疗名单】
【冀北康复医院:出现伪造病情证明事件】
【深港联合医疗区:境外转运患者数量突破日限】
他一条条往下划,眉头越锁越紧。突然,一条加急通报跳出来:【京西总院发来求援信号——现有登记患者已达七千三百人,预估今日新增将破万,医疗舱承载极限不足百分之一。】
手指顿住。
百分之一。
他盯着这个数字,喉结动了一下。昨晚还在说“让更多人活下来”,现在现实直接甩在他脸上:七千人等着,只有一个舱;就算第二批七十二小时造出来,也不够塞牙缝。
车驶出市区,进入高架。晨光爬上窗沿,照在平板屏幕上,那些红色警报像血点一样扎眼。他调出地图,全国重点医院全标了红点,密密麻麻,像烧起来的荒原。
手机震了。管理局加密频道。
他没接。放在腿上,屏幕继续亮着。下一秒,又震。还是不接。
他知道是谁打来的。也知道电话那头要问什么——怎么分?先救谁?要不要设门槛?军方、高层、特殊贡献者有没有优先权?
都不是现在能想的事。
现在他只想知道,老刘能不能撑到轮上号的那天。
车速加快,窗外楼宇飞退。一辆救护车从匝道冲上来,鸣笛尖锐,闪着灯往市中心去。陈岩盯着它,直到它消失在车流中。
平板上,又一条消息弹出:【患者自发建立排队群组,部分区域出现争执冲突。】
他点开附件,是段短视频。画面里,两个家属在医院台阶上推搡,一个指着另一个骂“你爸有医保你就横”“我妈等不起你还占着位置”,旁边人拉都拉不住。背景音全是哭喊和劝解。
他关掉视频。
车驶入地下隧道,光线骤暗。屏幕反光映在他脸上,数据还在跳:患者数、床位数、死亡倒计时、家属情绪指数……每一项都在往上冲。
他知道,这不是胜利的余波。
这是风暴的开始。
车重新冲出隧道时,阳光刺进来。他抬手挡了一下,顺势看了眼后视镜——自己的脸很黑,眼底发青,作战服肩头还沾着昨晚医疗舱旁掉落的纸屑。像个刚打完一场仗的兵,而不是什么科技英雄。
前方路口,第三辆随行车突然打灯变道。他皱眉,抓起对讲机:“前面怎么回事?”
“报告组长,前方立交桥临时管制,交警在清障。”驾驶员回答。
“绕行。”
“是。”
车刚偏出主道,平板又震。这次是自动推送:【全球媒体实时报道热度榜——“量子医疗舱”位列第一,超第二名六倍。】
他没点开。
手指滑到最底下,找到一条不起眼的内参简报:【境外多国启动紧急医疗预案,部分势力开始散布“技术不可复制”“治愈率造假”等言论。】
嘴角扯了一下。
假?昨晚那个肺癌老人已经能下床吃饭了,还叫出了女儿的小名。他亲眼看着肿瘤从影像上消失,组织再生,端粒回拨。这不是假,是真得让人害怕。
车继续向前。城市在身后膨胀,医院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被高楼遮住。可他知道,那里的人没散。他们会一直等,直到有人出来告诉他们——轮到你了。
或者,轮不到。
他低头,重新看向平板。全国警报仍在弹,一条接一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前方,总部大楼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黑色车身反射着日光,像一块移动的铁碑。
车门会在那里打开,他会走进去,面对一群人,听他们谈分配、谈政策、谈风险控制。
但现在,他还在这辆车里。
现在,他只是陈岩。
一个刚让世界看见奇迹,又立刻被现实摁回地面的人。
车速稳定,一百二十码。后视镜里,一座医院的尖顶缓缓沉入城市深处。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点开全国患者统计图。
红色曲线一路飙升,像一根不肯低头的脊梁。
也像一把插进胸口的刀。